祭典的灯火把整个上城区照成了白夜。
从公会出发,沿着主干道往上走,越往上人越多。街道两侧挤满了摊位,每个摊位前都挂着不同颜色的灯笼——红色的烤肉摊、蓝色的糖苹果摊、黄色的占卜帐篷、绿色的射箭游戏。空气里混杂着烤肉的油脂香、蜜饯的甜腻味、香辛料的辛辣和偶尔飘过的熏香。
莉莉娅站在糖苹果摊前,盯着那排裹着琥珀色糖壳的苹果看了至少十秒。
“我要这个。”
“你上次不是吃过吗?”我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祭典限定版——你没看到竹签上系着红色的缎带吗?祭典限定的糖苹果跟平时的不一样。”
“味道有区别?”
“有。祭典的味道。”
她用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赢下了这场辩论。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笑眯眯地把两串糖苹果递给她。莉莉娅转身把其中一串塞进我手里。
“给你。”
“……我没说要买。”
“你没说不吃。拿着。”
我咬了一口。糖壳在齿间断开,甜味和苹果的微酸混合在一起,和上次的味道确实一模一样——但她说的“祭典的味道”,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莱恩在射箭游戏的摊位前停了下来。这是他今晚第一次对某个摊位表现出超过三秒钟的兴趣。摊位的规则很简单——三箭全中靶心就能拿到最高奖品,一面绘制着银鹰图案的盾形徽章。
莱恩拿起弓,拉了拉弓弦,然后从箭筒里抽出三支箭。第一箭正中靶心。第二箭正中靶心。第三箭——他停顿了一秒,松开手指,箭矢飞出去,稳稳钉在前两支箭的正中间,三支箭几乎挤在一起。
摊主的脸绿了。
莱恩接过那面银鹰徽章,看了看,转身递给爱丽丝。
“银鹰。和你的发色很配。”
爱丽丝接过徽章,低头看了看,然后把它别在了腰间那条银色腰带上。“谢谢。”
“不用谢。只是觉得它应该属于和它颜色一样的人。”
他们在说徽章的颜色。但我总觉得,他们在说别的东西。
巴伦德在烤肉摊前完全放开了手脚。他一个人消灭了八串烤肉、三杯麦酒、两串烤鱿鱼,并且正在跟摊主——一个同样壮实的中年男人——比谁更能吃辣。莉莉娅在旁边当裁判,手里举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小旗子,嘴里喊着“红方选手请保持节奏蓝方选手已经有点冒汗了”。爱丽丝坐在旁边的石墩上看着他们,手里捧着一杯冰镇柠檬水,每次巴伦德被辣得龇牙咧嘴的时候就轻轻笑一下。莱恩站在稍远处,没有参与,但也没有走开,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烟火在河对岸升起来了。
第一朵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碎成千万颗火星缓缓落下。然后是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整条护城河被映成了流动的彩虹。所有人都停下来,抬头看天。莉莉娅站在我旁边,仰着脸,烟花的光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一闪一闪。爱丽丝微微侧头,看着河对岸。巴伦德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莱恩站在最后面,轻轻推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镜,烟花在他眼中依次绽放,比天上的更整齐。
然后我听到了歌声。
不是祭典乐队的演奏,是莉莉娅在哼。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河对岸的弦乐盖过。但我听到了。在烟花的轰鸣间隙里,她的声音像一条细细的丝线,穿过了所有喧闹。我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站在原地,听她把那首调子哼完。哼完之后,她安静了一会儿。
“亚伦,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什么?”
“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站到天亮。刚才我说‘祭典的味道’,你说没区别。但我觉得有区别。不是苹果的味道——是吃苹果的时候,身边站着的人的味道。上次在房间里吃糖苹果是和你一起。这次在祭典上吃也是和你一起。还有爱丽丝在旁边喝柠檬水,巴伦德在远处跟人比吃辣,莱恩一脸正经地射箭然后假装自己不在意奖品。这些人——这些味道——是祭典限定。明天就没了。”
她没有看我。她一直仰着头看着烟花。但她的右手垂在身侧,离我的左手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我可以用无名指碰到她的小指。只要手往旁边挪一点点——一点点。
她的手指动了。不是缩回去,是往旁边挪了半寸。我们的手背轻轻碰在一起。她没有移开。
我也没有。
烟花还在放。红的、绿的、金的。河对岸的弦乐变成了欢快的舞曲,人群在河边跳起了圆圈舞。巴伦德赢了吃辣比赛,举着烤肉叉宣布自己是王都第一能吃辣的北境人。莱恩说统计数据显示北境人本来就应该比王都人更能吃辣。巴伦德说他破坏气氛。莱恩说他在陈述事实。
莉莉娅笑出了声。手指没有移开。
我想起小时候隔壁阿姨总说,祭典的夜晚会有魔法。不是那种战斗用的魔法,是更古老的、更柔软的、能让平时不敢说出口的话变轻的魔法。以前我不信。现在我有点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