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结束后第三天,一切回到了日常的轨道。
训练、委托、公会食堂的套餐、莱恩的分析、巴伦德的呼噜、莉莉娅的饼干、爱丽丝的沉默。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祭典之后悄悄地变了——不是肉眼可见的变化,是空气的密度,是每个人说话时停顿的长度,是围坐在一起吃饭时筷子碰到碗沿的频率。
莱恩变得比平时更沉默了。不是不说话——他在战术讨论和日常交流中依然能说会道,条理清晰得让人找不到破绽。但在那些不需要说话的间隙里,他会一个人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书,视线却不在书页上。他的笔记本越来越厚,上面的同心圆图案越来越多,文字标注越来越密集。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不是忘了关——透过门缝能看到他的影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巴伦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天训练结束后,他叫住了莱恩。
“小子,你最近没怎么睡?”
“睡得少。不影响训练。”
“你上次说‘不影响’之后第二天就在训练场上摔了个跟头。”巴伦德抱着双臂,看着莱恩的眼睛,“你这个年纪不该有这种眼神。责任可以扛,但不要让它变成锁。锁太紧了,人会喘不过气。”
“……我知道。谢谢。”
“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行了,去吃饭。”
莱恩点了点头,起身走向公会大厅。他经过我身边时,我看到他腰间多了一个新的挂饰——一个小小的金属筒,只有手指粗细,用一根细细的皮绳系在腰带上。以前没有。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是装急用药品的密封容器,以备不时之需。当时我没有怀疑,但我留意到了。这个细节,后来会变成一根我反复回想的刺。
七月底,教廷的使者来了。
不是上次那个带着圣辉之眼的骑士。这次是一个穿着深红色长袍的教廷文官,带着两名护卫,没有拿任何检测圣物。他走进公会大厅的时候,所有冒险者都停下了手中的酒杯。文官径直走到前台,递上一卷盖着教廷圣印的文书。
“教廷枢密院的正式通知。关于冒险者公会成员‘爱丽丝’的调查报告。调查结论:圣辉之眼的异常读数系古代遗物干扰所致。当事人无终焉之力嫌疑。调查结案。”
他把文书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了。两名护卫跟在后面,步伐整齐划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公会里安静了很久。然后冒险者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撇了撇嘴,有人继续喝自己的酒,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结案了?”莉莉娅第一个反应过来,“就这?”
“就这。”莱恩把那卷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巴伦德,“文书的格式、措辞、印章,都是教廷枢密院的标准格式。没有伪造痕迹。”
“这不对劲。教廷追了这么久的终焉之力,突然就结案了?”
“也许他们发现了新的线索,转移了注意力。也许枢密院内部有不同意见。也许——”莱恩停顿了一下,把文书合上,“也许有人在教廷内部施加了某种影响。”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我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腰间那个金属筒。
晚上,我们在公会大厅开了一次非正式队务会议。议题只有一个:教廷的调查结束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保持现状。”巴伦德先开口,“教廷撤了调查,不代表就安全了。我之前打听到的集结消息还没有撤销。他们可能在准备更大的行动。我们继续低调行事。”
“同意。”莱恩点头,“建议继续接王都附近的委托,避免进入教廷直接管辖区域。至少维持到秋天。”
“又是躲?”我问。
“不是躲。是争取时间。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莉莉娅举手。“我有个问题:我们现在安全吗?不是问‘以后’,就是问现在。”
“……暂时安全。”莱恩的回答很谨慎。
爱丽丝没有说话。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那本空白的书。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讨论,但她的表情比平时更柔和。不是因为调查结案——她对教廷的调查从来不怎么在意。她的放松是一种更深层的放松,好像确认了一件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事:这个晚上的这一刻,所有人还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在公会门口的台阶上找到了爱丽丝。她一个人坐着,膝盖上摊着那本空白的书。和平时不同的是,她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书页上方,还没有落下去。
“你在写什么?”
“在想该不该写。”
“写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笔。
“记录一些事情。万一有一天我离开了,至少还有这本书留下。”
“离开?去哪?”
“……不一定。只是一种可能性。不是所有可能性都会变成现实。”她合上书,站起来,“亚伦,不管发生什么,记住六月十五日。”
她转身回了房间。我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忽然想起祭典那个晚上莉莉娅说“这些是祭典限定,明天就没了”。爱丽丝说“记住六月十五日”。莉莉娅在抓紧当下。爱丽丝在保存过去。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应对某种只有她们知道的不安。
八月初的蝉鸣从梧桐树上倾泻下来,盖过了所有细微的声响。公会门口那只橘猫从楼梯下面探出头来,朝我叫了一声,然后继续缩回去睡觉。
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训练、委托、围坐在一起的每一顿晚饭。莱恩的笔记本越写越厚,巴伦德的吊坠握得越来越紧,莉莉娅的饼干配方越来越精准,爱丽丝的空白书页终于准备落笔。
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