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一封来自北境的委托书送到了公会。
那天早上原本没什么特别的。我刚结束晨训,浑身是汗地瘫在公会大厅的椅子上,莉莉娅扔给我一条毛巾,说“你身上味道比训练场的沙地还难闻”。我说这是男人的味道。她说男人的味道应该让女孩子想靠近,不是想逃跑。莱恩在旁边不冷不热地补了一句“从统计学来看,莉莉娅说的更接近事实”。
然后凯瑟琳大姐走过来,把一封委托书拍在桌上。
信封是灰色的粗羊皮纸,封蜡上盖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纹章——两座雪山中间夹着一把倒悬的剑。巴伦德看到那个纹章的时候,正在倒酒的手停住了。他盯着那个印记看了三秒,然后用拇指撬开封蜡,展开信纸。信的内容只有短短几行:
“巴伦德·格雷队长:
北境白崖哨站附近近期频繁出现大型魔物,疑似冰脊蝎变种。哨站兵力不足,已有多名守军受伤。恳请贵队北上协助讨伐。
报酬按公会标准三倍计算。哨站提供食宿。
——白崖哨站指挥官 艾琳·瓦尔特”
巴伦德看完信,把它折好放进口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掂量这封信的重量。
“白崖哨站。我驻守过的地方。二十年了。指挥官已经换了人——艾琳·瓦尔特,姓瓦尔特,大概是老瓦尔特的女儿。老瓦尔特当年是我的副手。”他顿了顿,“我去。这次任务我一个人接就行。是北境的私事。”
“你一个人?”莉莉娅站起来,“那边不是说有多名守军受伤吗?万一你也受伤怎么办?队里有药剂师才行。我去。”
“我同意。”莱恩已经拿出了地图,“而且冰脊蝎的生态习性和弱点和普通蝎类魔物差别很大。没有资料储备就贸然前往,风险系数太高。我也去。”
“我也去。”我说。
巴伦德看着我。“你连冰脊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不知道才要去。你教我的——实战是最好的训练。”
巴伦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角落里的爱丽丝。她从头到尾没有开口,但已经把那本空白书收进了背包,站起来,走到莉莉娅旁边。无声地,用脚投了票。
“……一群甩不掉的家伙。行,全队出发。三天准备时间。三天后北上。”巴伦德转过身去,大步朝二楼走去,但我看到他转身的瞬间,嘴角弯了起来。
三天后的清晨,我们离开了王都。
北上的路比南下的官道冷清得多。越往北走,人烟越稀少,田地逐渐被针叶林取代,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低,风从温暖的南风变成了干冷的北风。莉莉娅在路上把自己裹成了一颗球——围巾、手套、加厚的外套,还戴了一顶有毛球的帽子,看起来像一只毛茸茸的仓鼠。
“你至于吗?”我说,“现在才八月。”
“这是北境!北境八月就是王都十一月了!”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两只琥珀色的眼睛,“我是王都长大的南方人!不对,中南部人!我连雪都没见过几次!”
“雪很美的。”巴伦德在前面走着,难得主动接了关于风景的话题,“北境的雪不像王都那种湿漉漉的雪。北境的雪是干的,落在地上不会马上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下了一夜之后,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安静得像被闷在棉花里。白崖哨站的瞭望塔顶上能看到整片雪原,日出的时候,雪会被照成金色。”
“巴伦德,你以前经常看日出吗?”莉莉娅问。
“……值班的时候看。哨站的夜班从午夜到天亮,最后一班岗刚好能赶上日出。那时候年轻,觉得北境太冷太荒凉,没什么可留恋的。后来离开北境之后,反而总想起那片雪原。”
他没有说为什么离开北境。但他摸了一下脖子上的吊坠。
三天后的傍晚,我们抵达了白崖哨站。哨站建在一片石灰岩断崖上,背靠雪山,面朝一望无际的针叶林海。瞭望塔顶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塔身由粗粝的灰色石块砌成,缝隙里塞满了防风的干苔藓。一个穿着北境军装的女性军官站在哨站门口等我们。三十岁左右,棕色短发,左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巴的旧刀疤,站姿笔直得像一杆旗。
“巴伦德队长。二十年没见了。”她的语气很平静,但称呼不是“巴伦德先生”,不是“格雷阁下”。是“巴伦德队长”——好像这个头衔从来没有被剥夺过。
“艾琳。”巴伦德的声音低沉了些,“你父亲呢?”
“三年前过世。肺病。北境的冬天对老人不太友好。”艾琳指挥官的声音依然平稳,“他临走前提到过你。说你是他见过最好的队长。说如果有一天你回来,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巴伦德接过去,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把布袋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先进来。关于冰脊蝎的情况,我给你们详细说明。”
哨站的会议室很小,墙壁上挂满了地图和巡逻排班表。艾琳指挥官用一根木棍指着地图上的三个红圈,简洁地说明了冰脊蝎的活动范围、出现频率和已知的目击情报。她说话的时候,莱恩飞速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偶尔抬头问一两个问题——频率、体型变异程度、最近一次目击的具体时间。艾琳显然对他条理清晰的提问有些意外,但回答得同样精准。
当天晚上,我们在哨站的宿舍安顿下来。宿舍是八人间,但哨站目前驻军只有日常编制的一半,所以空床位很多。莉莉娅一进门就选了靠墙角的床位,把她的药箱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开始整理药剂——消炎药、止血粉、防冻伤的药膏。北境的药品储备明显不足,难怪委托书上提到有多名伤员。
巴伦德一个人坐在哨站门口的台阶上。北境的夜晚来得早,八月的天空在晚饭后就完全黑了。冷风从雪山上灌下来,带着松脂的苦香和远处冰河的寒气。他手里的布袋还没打开。
我走到他旁边坐下。“不看看里面是什么?”
巴伦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拉开布袋,从里面倒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物件——一枚圣殿骑士团的旧式勋章。边缘磨损得厉害,正面刻着圣枪纹样,背面刻着一行字:给最好的队长。字迹歪歪扭扭,显然不是工匠刻的,是用匕首自己刻上去的。
“……这是二十年前我最后一次带队巡逻之前,老瓦尔特塞给我的。那时候教廷已经下了对我的处分决定,只是还没正式宣布。他知道我要走了,把这东西硬塞进我口袋里。说‘不管你以后是不是骑士,你都是我队长’。我没带走。临走那天晚上,我把它扔进了哨站的炉灰里。”
“他把它捡回来了。”我说。
“……捡回来了。还让他女儿保管了二十年。那个老东西。肺病不来找我,跑去找他,这不公平。”巴伦德把勋章攥在手心里,声音很低。
远处的针叶林在月光下翻涌着深绿色的波涛。瞭望塔上的哨兵换岗了,火把在夜风中晃了晃,然后重新稳住。北境的星星比王都亮得多,银河从两座雪山之间倾泻而下,像一条被冻住的河流。
“谢谢你,”巴伦德把勋章揣进胸口的衣袋里,“谢谢你们跟我一起来。明天开始讨伐冰脊蝎。今晚都好好休息。”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宿舍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明天训练加倍。”我坐在台阶上,在冷风里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你这是恩将仇报”。他没回头,但手举起来挥了一下——那是“少废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