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日。晴。冷得要死。
今天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雪原。不是王都那种落到地上就化成一滩泥水的雪,是一望无际的、白到让人眼睛发疼的雪。巴伦德说北境的雪能积到齐腰深,最冷的时候连哨站的炉火都会结冰。我觉得他在吓唬我,但爱丽丝点了点头,所以大概是真的。
上午,巴伦德带我们去看了他以前站岗的地方。白崖哨站三号瞭望塔,是整片断崖上最靠北的岗哨。塔顶的平台很小,只能容纳两个人并肩站立。从这里望出去,针叶林海在脚下翻涌,再往北就是一片无尽的白色——没有人烟,没有道路,只有风和雪的痕迹。
巴伦德站在平台边缘,沉默了很久。
“二十年前,我和我最好的搭档就站在这里。他叫艾伦,艾伦·瓦尔特——是艾琳指挥官的叔叔。”
艾伦·瓦尔特。这个名字在公会档案里没有任何记载,在教廷的记录里大概也早就被删除,就像所有不愿意服从命令的圣殿骑士一样,最终会被抹去一切痕迹。但巴伦德还记得。
“艾伦比我小三岁,北境本地人,入伍的时候连通用语都说不利索,满口北境方言。他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兵——反应快,直觉准,能在暴风雪里找到失散的队友。他有一种天赋——在极端环境下,他的反应速度远超常人。那时候我们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后来才知道,他是神眷者。”
神眷者。这个词对我来说不陌生,但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巴伦德如此直接地提起它。
“神眷者的血能做什么,你知道吧?”巴伦德的声音很平静。不是那种压抑情绪的平静——是已经把所有情绪都消化完、只剩下陈述的平静。“二十年前,教廷在秘密追捕所有神眷者。不是为了保护他们——是为了利用他们。神眷之血能激活圣物。而教廷最不缺的就是想使用圣物的人。艾伦被抓的时候,我去找了当时的主教,跪在他面前,说这个人是我手下最好的兵,他从来没做错过任何事,我可以替他担保。主教说——‘神眷者的存在本身就是罪。不需要别的罪行。’”
他顿了顿。
“第二天,教廷用神缚之枷压制了艾伦的神眷之力,然后用圣枪贯穿了他的心脏。对外宣称是执行异端审判。连审判都没有——直接执行。”
风吹过瞭望塔,发出低沉的呼啸。莉莉娅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攥紧了围巾边缘。莱恩站在平台另一侧,脸被帽檐的阴影遮住,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被带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队长,下辈子我还跟你站岗。’后来我离开教廷,成了冒险者。那时候我发誓再也不拉固定队友。因为谁跟我走得近,谁就会死。艾伦死了。跟我离开教廷的两个兄弟,一个死于意外,一个失踪。我不信那是意外。我把他的勋章埋在哨站后山,没有立碑,只在埋勋章的石头上刻了一刀。刚才我带你们去看的就是那块石头。”
莉莉娅把脸埋进围巾里。巴伦德转过头看着她,用一个很轻的语气说:“丫头,哭什么。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告诉你们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难过。是为了让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叫你们‘队友’,一直叫‘小鬼’。也为了让你们明白,教廷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有些事情你们迟早要知道。”
莉莉娅用围巾擦了一下眼睛。当天晚上,她在北境的日记本上写了这样一段话——
“今天巴伦德带我们去看了一块没有名字的石头。他说那下面埋着一枚勋章,是一个叫艾伦的人留下的。艾伦是他最好的搭档,被教廷杀死了。巴伦德说,他从来不叫我们‘队友’,是因为他害怕。害怕一旦承认我们是队友,我们也会像艾伦一样离开。然后他叫了我们‘小鬼’二十年。那是不是说,他也在害怕了二十年?我不管教廷怎么定义正义。我只知道,巴伦德是这个世界最好的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