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二日,暴风雪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北境的天气变化比王都快得多——早上还晴空万里,正午刚过,天边就涌起了一道灰白色的云墙。艾琳指挥官放下望远镜,转头对哨站内喊了一声:“暴风雪要来了,所有人加固门窗,把牲畜赶进地窖。冒险者小队立刻归队——山上的巡逻队也马上撤回来!”
巴伦德从椅子上弹起来。“所有人回宿舍。莉莉娅去帮医务室准备保暖物资,莱恩检查哨站外墙有没有松动的地方,亚伦跟我去瞭望塔加固信号灯。爱丽丝在宿舍待命。”
他的命令简洁高效,每一句话都指向最需要的位置。但我们刚出门,暴风雪就到了。不是缓缓飘下来的雪花——是像被一只巨手抓起来泼向地面的白色狂潮。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三尺,风声从呼啸变成咆哮,整个哨站都在颤抖。雪花砸在脸上像碎冰渣,眼睛根本睁不开。
瞭望塔的信号灯被风吹灭了两次。巴伦德用身体挡住风口,让我重新点燃灯芯。他的手被铁架冻得粘掉了一层皮,但他一声不吭,只是用更大的力气稳住灯架。第三次火苗终于稳住了,昏黄的光在白色的混沌中像一颗将熄未熄的星星。
“行了。回去!”
就在这时,风声里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不是风的声音,是哨站门口的方向,隐约夹杂着人的喊叫。
“巡逻队——有人没撤回来!”巴伦德抓住我的肩膀,几乎是吼的:“你去通知莱恩,让他带人接应。我去门口看看。”
“我也去——”
“这是命令!”
他那双被冻出裂纹的手死死按在我肩上,力量大得几乎要把我钉在原地。然后他转身冲进了白色的混沌里。那一瞬间,我想起了艾伦。想起了那块没有名字的石头。
我们最终找回了三名被暴风雪困住的哨兵。巴伦德一个人拖着两个,莱恩背着一个,四个人从风雪中摸回来的时候,身上结满了冰碴。巴伦德放下哨兵,又转身冲进雪里——把另一个被冻僵的年轻哨兵扛回来。那个哨兵的手已经冻成了青紫色,莉莉娅用温水一点点帮他复温,敷了整整一个时辰,手指才慢慢恢复血色。
“可能保不住两根指尖。”莉莉娅的声音很低。
“保不住指尖也比丢了命强。谢谢你们。”艾琳指挥官站在门口,脸上那道旧刀疤在炉火的光中格外醒目。她看着巴伦德正在烤火的身影,轻声说,“他还是老样子。二十年了,一点没变。”
那天晚上,暴风雪依然在外肆虐。哨站全体人员挤在食堂里——这是整座哨站最暖和的地方,巨大的铁炉被烧得通红。所有人都裹着毯子,坐在地板上。哨兵们轮流讲笑话活跃气氛,但笑声很快被风雪的咆哮盖过。最后是莉莉娅站起来,从背包里翻出了一小袋她从王都带来的干花瓣,泡在热水里,分给每个人。
“没有茶。只有玫瑰花茶。很淡。”
“这就够了。”一个老哨兵接过杯子,粗糙的手掌抱着热气腾腾的杯子,深吸了一口气,“这味道让我想起老家。南边的玫瑰园。”
爱丽丝也接过了一杯。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漂浮的玫瑰花瓣,看它们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发出极淡的粉色,然后轻声说:“王都的玫瑰。”
“嗯。圣克莱尔家的玫瑰。”
“……很香。”
暴风雪在第二天清晨停了。哨站外面的世界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所有棱角都被雪覆盖,柔软得不像北境。瞭望塔的信号灯还在亮着——昏黄的火焰在白色的天地之间像一颗安静的心跳。巴伦德站在哨站门口,看着被雪覆盖的断崖,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