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我在公会天台找到了莉莉娅。
她一个人坐在天台边缘的石墩上，膝盖蜷起，双手环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黏在嘴角，她没有去撩开。王都的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上城区的方向格外明亮——那大概是圣克莱尔家的玫瑰园里点的夜灯。
我走到她旁边坐下。她依然看着上城区的方向，问我记不记得她说过她母亲是个平民——北境一个小镇的烘焙店女儿。伯爵去北境巡视的时候在她家的店里吃了她烤的苹果派，回王都之后就派人送了聘书。
“我母亲嫁给他的时候才十七岁。比我现在大一岁。她以为那是爱情。后来她发现，伯爵娶她只是因为需要一个听话的妻子。北境的平民女孩，没有家族背景，不会反抗。她嫁进圣克莱尔家之后再也没有烤过苹果派。家里的厨子说那不合规矩——伯爵夫人不应该下厨。她把她的搅拌器藏在了衣柜最底层，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日记。搅拌器。那个手柄上刻着玫瑰花纹的银质搅拌器，她上次做蛋糕的时候用过。那天她说是母亲的遗物。
“后来她生了我。再后来她就死了。产后并发症。父亲第二年就娶了继母。继母对我不坏，但她有自己的孩子要照顾。我在那个家里，怎么说呢——不缺吃不缺穿，就是没有人问过我‘你喜欢什么颜色’。”
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带走。
“现在他们又要我回去嫁给一个比我大十二岁、在北境有三起伤人记录的男人。父亲前天派人送了一封信到公会。不是给我——是给巴伦德。说如果我不回去，罗德就会向教廷申请绝罚令。圣克莱尔家会被剥夺爵位、领地和所有产业。四百年的家族，会在我手上断送。”
“这不是你的错。”我说。
“我知道。但知道和感觉是两回事。我恨那个家。但我恨的是它的规矩，不是里面的所有人。我弟弟才十岁，如果家族被绝罚，他怎么办？还有那些在圣克莱尔家工作了半辈子的老仆人——管家老罗伯特，他从我祖父那一代就在我们家了；我母亲的贴身女仆艾玛，她把我母亲的东西保存了十六年，我回去拿食谱的时候她偷偷塞给我一袋母亲用过的香料。如果家族倒了，他们都会失去一切。我真不想回去。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因为我一个人而受牵连。”
她说到这里，终于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滑落，像满了的杯子溢出的水。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又擦了一下，最后干脆放弃了。我把手放在她头顶。这次我没说“你头发乱了”。
“你以前说过，我是第一个接住你的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再接一次。”
她愣了一下，然后带着眼泪笑了出来。“你这次说的话比上次靠谱多了。虽然还是很笨。”
“那你愿意让我接吗？”
“……愿意。”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很轻，像一片刚落在肩上的雪，下一秒就会化掉，但它是实实在在压在上面的。夜风吹过天台，带着护城河的水腥味和远处面包房飘来的酵母香。上城区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但她没有离开我的肩膀。我也不想让她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