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斗的地点设在王都竞技场——一座圆形露天建筑,中央是铺着细沙的决斗台,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石阶看台。按照决斗规矩,竞技场当天上午向王都全体贵族开放观战,北境公爵家派了公证人,圣克莱尔伯爵本人也到了现场。巴伦德作为我的剑术导师和决斗见证人站在场边,莱恩作为战术分析员占据了最前排的座位,手里摊着笔记本,表情比任何时候都冷静。莉莉娅和爱丽丝坐在贵族区的角落,莉莉娅戴着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不是怕被认出来,是不想让她父亲看到她站在“冒险者”这边。爱丽丝坐在她旁边,膝盖上摊着那本空白的书,安静地看着场中。
罗德·瓦尔登比我想象的更魁梧。他大约三十岁,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浓密的胡须修剪成北境贵族流行的样式。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北境铠甲,胸甲上刻着瓦尔登家的雪松纹章。他的剑比标准长剑宽两指、长一掌,剑柄上缠着防滑的皮革,剑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走上台,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像一头在巡视自己领地的熊。
“这就是圣克莱尔家找来的代理人?”他打量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一个E级冒险者。我还以为莉莉娅至少会找个像样的骑士来。听说你用了不到一年就从E级升到了D级——在冒险者里算是快的。但冒险者等级和骑士段位是两回事。”
“规则确认。”公证人站在台上,声音平淡而正式,“本次决斗为荣誉决斗,按照王都贵族法典第九章第四十七条执行。胜者有权要求败者无条件履行一项要求。要求不得违反教廷基本教义。双方是否认可?”
“认可。”罗德说。
“认可。”
“决斗开始。”
巴伦德在场边握紧了拳头。莱恩的笔尖停在纸面上。莉莉娅握着兜帽边缘的手指关节发白。
罗德率先发动攻击。他的剑术和莱恩分析的一样——典型的北境骑士风格,重剑大开大阖,每一步都压得很稳,盾牌始终挡在身体前方。前两剑我轻松格挡下来,但他的力量确实惊人,每一次撞击都震得我虎口发麻。第三剑他突然加速,剑锋从盾牌后面斜劈下来,角度刁钻。我侧身避开,剑尖擦过我的肩甲,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在试探我的反应速度,果然是前两回合试探,第三回合开始发力的节奏。
“反应不错。但光会躲可赢不了决斗。”他再次举起剑,这次是连续进攻——左右劈砍,没有间隙地压制住我后退的路线。我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脚跟碰到决斗台边缘。他突然收剑,盾牌猛撞过来,我矮身堪堪从他盾牌下方滚过去,后背擦着沙地,翻身单膝跪地。
“就这样?”他转过身看着我,摇了摇头。
场边传来细微的骚动声。莉莉娅捂着兜帽站了起来,被爱丽丝轻轻拉回座位。莱恩的笔没有动过——他在等我在劣势中找到那个破绽。
起身。重新握剑。深呼吸。我想起莱恩在训练场上说过的话——第三到第四回合他会发力,但发力意味着出招幅度变大,左肩会在变招时下沉半寸。不能用神眷之力不代表不能用直感。我的直感是剑术的一部分,和神眷无关,是大叔几百次对练中磨炼出来的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罗德的重剑斜劈下来,在我格挡的瞬间,他的剑突然变向——从左斜劈转为从上至下的直刺。就在他变招的瞬间,左肩沉了半寸。零点三秒。我的剑没有去格挡他的重剑——直接从他盾牌和剑之间的缝隙切入,剑尖穿过他沉肩的窗口,在他的剑碰到我之前,停在了他胸甲的雪松纹章上。
沙场安静了。
公证人愣了一瞬。莱恩的笔动了——在纸上写了两个词,后来我问他写了什么,他说写的是“已回收”和“零点二八”。比预估的零点三秒还快了两帧。
“……胜者。冒险者亚伦。请胜者提出你的要求。”
剑尖抵在罗德胸甲上,剑身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刚才那一剑耗尽了我最后的力量。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了莱恩帮我逐字推敲过的那句话。
“我要求你,罗德·瓦尔登,无条件解除与圣克莱尔家次女莉莉娅·芙洛尔·德·圣克莱尔的婚约。不得以任何形式追究圣克莱尔家的违约责任。不得对圣克莱尔家及其相关人员实施任何形式的报复。以上要求,请你当众确认。”
罗德盯着我,脸上那种轻蔑的神态消失了。他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审视。然后他慢慢把剑收回鞘中。
“确认。婚约解除。”
他转身走下决斗台,铠甲和剑碰撞发出沉重的声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冒险者。你叫什么名字?”
“亚伦。”
“亚伦。没有姓氏?”
“没有。”
他看着我的眼睛。“没有姓氏的人,我记住你了。”
他说完大步走向出口,北境的随从们跟在他身后。他的背影消失在竞技场的拱门里。圣克莱尔伯爵站在贵族区的高台上,表情复杂地看着台下的我,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