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斗结束后第三天，王都的上流社交圈还在议论这场“平民冒险者击败北境公爵长子”的事件。凯瑟琳大姐把公告贴在公会布告栏最显眼的位置，标题是“热烈祝贺本公会D级冒险者亚伦在荣誉决斗中获胜”。巴伦德说D级冒险者这个前缀太掉价了，凯瑟琳说那就让他升C级。巴伦德说C级也不行。凯瑟琳说那你倒是让他多接几个正经委托——整天接找猫采蘑菇的任务，猴年马月能升上去。这场辩论最终以巴伦德说“明天开始加训”结束，然后他把一叠C级委托单拍在我面前。
莉莉娅的父亲派人送来了一封信。信是圣克莱尔伯爵的亲笔，用词很正式，大致内容是：感谢亚伦先生为小女解除婚约，圣克莱尔家对此表示感激。但鉴于亚伦先生并非贵族出身，希望此后双方保持适当的距离，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莉莉娅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信读完，然后把它撕成两半。和当初撕邀请函的动作一模一样。她把碎片扔进壁炉，看着火苗把父亲的字迹烧成灰烬。
“他已经没有资格‘希望’我保持什么距离了。从今天开始，我的事情我自己决定。谢谢你替他解除婚约，但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允许他通过别人来干涉我的选择。以后我的人生和他无关。”
“他毕竟是你父亲。”
“他是圣克莱尔伯爵。父亲这个身份对他来说排在爵位后面。我用了十六年才想明白这件事。”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纸灰，“走吧。今天的训练还没做完。巴伦德说你要练C级委托的实战模拟，我帮你计时。”
接下来一周，委托量明显增加了。之前的荣誉决斗让公会在王都名声大噪，指名委托多到凯瑟琳大姐笑得合不拢嘴。我们接了几个常规任务——护送商队去邻镇、清理城外废弃矿坑里的魔物巢穴、帮一个草药商采集稀有药材。每个任务之间间隔不到一天，节奏比之前快了不少，但没人抱怨。莉莉娅说忙起来反而好——忙起来就没时间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唯一不忙的时候是晚上。晚饭后，巴伦德照例在公会大厅喝酒吹牛；莱恩在角落看书做笔记；爱丽丝安静地坐在旁边，手里捧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薄荷茶；莉莉娅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呼吸均匀。她没睡着，只是闭着眼睛。这种安静的时刻不多，所以每一秒都让人想拉长。
巴伦德忽然放下酒杯，说有个事要跟大家商量。“莉莉娅的婚约解除了，但她的贵族身份还在。只要她还是圣克莱尔家的次女，以后还会有第二个罗德，第三个罗德。冒险者公会规定，正式冒险者可以申请脱离原有户籍，以公会注册身份作为唯一身份。一旦脱籍，贵族头衔自动失效，家族无权再以任何形式干预你的婚约和自由。但同时，你也不再是圣克莱尔家的人，继承权、爵位、财产全部放弃。”
“你怎么知道这个规定？”莱恩抬起头。
“因为我当年就是靠这条规定脱离教廷管辖的。教廷是神职系统，贵族是世俗系统，冒险者公会是独立系统。三个系统之间的身份转换，公会法有明确规定。”
“什么时候可以申请？”
“现在。如果你想的话，我明天帮你递交申请。”
莉莉娅沉默了片刻，只有炉火在轻轻崩裂。然后她站起来，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我不想等到明天。现在就去。你来当见证人。”
凯瑟琳大姐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正准备睡觉，头发上还缠着卷发夹子。她看到申请表上的名字时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莉莉娅一眼。
“小姑娘，你想好了？签了这个字，你就不是大小姐了。”
“我从来都不是大小姐。我是冒险者。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这跟身份没有关系。跟我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有关系。”
“行。冲你这句话，见证费免了。”她拿起公章，在申请表上重重盖下去。“啪”的一声，像一扇门关上了。也像一扇门打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