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六日。这一天原本应该是莉莉娅·芙洛尔·德·圣克莱尔嫁给北境公爵长子的日子。按照罗德当初带着教廷公证文书下达的期限，如果圣克莱尔家在这一天之前不履行婚约，绝罚令就会生效。
但绝罚令没有来。
因为前一天，圣克莱尔伯爵主动向教廷提交了一份声明：婚约经双方协商正式解除，不存在任何违约行为。罗德签了字。不是因为他大度，是因为荣誉决斗的条款在法律上无法反驳。他若追究，就等于否认荣誉决斗的结果，而荣誉决斗对北境贵族来说比命还重。在莱恩的分析中这是唯一一条能同时让罗德退让、让教廷无话可说的路径。
于是十一月六日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贵族义务、没有任何教廷束缚、没有任何家族期待的普通日子。而莉莉娅选择在这一天做了几件“非常普通”的事。
早上，她照常做了早饭。炒饭。这次不是因为我喜欢吃炒饭，是因为她自己想吃。她放了很多胡萝卜和青豆，还加了巴伦德从北境带回来的熏肉丁。巴伦德吃了两碗。莱恩吃了一碗，评价“熏肉的盐分控制比上次更精准”。爱丽丝吃了一碗，说了句“很香”。我吃了两碗，什么都没说——不需要说。
上午，她去了公会图书馆。不是去查教廷资料，不是去研究终焉魔女的文献，只是去还一本她很久以前借的《药用植物图鉴》。赫尔曼先生接过书的时候，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
“这本书你已经续借了八次。终于看完了？”
“看完了。谢谢您一直帮我找资料。关于教廷的那些档案，还有古代魔法文明的那些文献——没有您的帮忙，我整理不出那么多东西。”
“不客气。一个合格的图书管理员从不多嘴。不过我可以说一句吗？你们这群年轻人，比我认识的大多数冒险者都认真。尤其是你和那个银头发的姑娘，借书的频率比来教堂的信徒还高。”
中午，她去了集市，买了一件新的围裙。浅蓝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小熊。她站在摊位前比较了三种蓝色，最后选了和小熊图案最搭的那种。然后她顺便买了新鲜的苹果和一小袋蜂蜜——她说要做新的甜品，配方还在实验中，如果成功了就给大家尝，如果失败了就全部给巴伦德。巴伦德说为什么失败的都是他的。莱恩说因为你是队长。
下午，她去了训练场。不是去训练，是去给巴伦德递毛巾。巴伦德正在给新加入公会的几个年轻人做基础剑术指导，阳光很烈，他的额头全是汗，接过毛巾的时候小声嘟囔了一句“麻烦你了”。那几个新来的年轻人早就听说巴伦德带了一支很厉害的小队，追着问她跟北境公爵长子决斗的是哪一个。她指着训练场另一边正在挥剑的背影说——“那边那个。挥剑的。对。他现在在练挥剑一千次，别打扰他。”
傍晚，她把从北境哨站带回来的最后一小罐玫瑰花瓣打开，泡了一壶花茶。巴伦德端着杯子，看着漂浮在水面的花瓣，安静了很久，说他一直觉得玫瑰花是南边的东西，北境长不出来，但现在他手里这杯茶就是北境的石楠花和圣克莱尔家的玫瑰嫁接出来的东西，两个世界的东西，凑在一起，也能泡出一杯茶。
晚上，五个人坐在公会大厅的老位置上。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巴伦德喝光了他最后一杯北境雪松啤酒——那桶酒是艾琳指挥官送给他的，他省着喝了整整一个多月。莱恩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字迹工整。爱丽丝捧着她的薄荷茶，银发在火光里泛着暖色。
莉莉娅靠在我肩膀上，这次她确实睡着了。呼吸均匀，手指松松地抓着我的袖口，好像怕睡着之后有人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没醒，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上翘，好像在做一个很长的、终于不用在梦里逃跑的梦。窗外是十一月微凉的夜空。没有圣克莱尔家的玫瑰园夜灯，没有北境公爵的聘礼车马，没有教廷的公证文书。只有一个卸下贵族身份的少女，在公会老旧的长桌前睡着了，她的手指抓着队友的袖口，脸上没有需要隐藏的笑，也没有需要忍住不哭的泪。只是睡着了。
明天。我们还有新的委托，新的训练，新的麻烦。
但今天——今天是十一月六日，莉莉娅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