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王都的积雪开始化了。
护城河边上那排梧桐树光秃了一整个冬天的枝丫上冒出了米粒大的新芽，远远看去像蒙了一层淡绿的薄雾。公会门口那只橘猫结束了长达三个月的壁炉霸权，终于挪动肥胖的身子到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被凯瑟琳大姐嘲笑说“再不动就该长蘑菇了”。
这是我们五个人在一起的第二个春天。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还在为三枚铜币的找猫委托跑遍下城区的水沟，莉莉娅还在圣克莱尔家的三层裙摆里喘不过气，莱恩还在教廷的骑士考核面试上说“那我来做”，爱丽丝还在雨里站在小巷口等人，巴伦德还在用酒精和独来独往麻痹自己。一年后的今天，我们坐在同一张长桌前，为“今天谁洗碗”这种问题吵得不可开交。
“上次是莱恩洗的，上上次是爱丽丝，上上上次是我——所以这轮该亚伦了。”莉莉娅掰着手指数。
“我昨天倒了垃圾。”
“倒垃圾和洗碗是两回事。”
“都是家务。”
“照你这么说，巴伦德每天早上开门也算家务？”
“算。”巴伦德端着麦酒杯从旁边飘过。
“你看，队长都说了——”
“队长说的不算，队长在耍赖。”
我正在想怎么反驳，公会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不是平时那种冒险者们随意的推门，是规规矩矩的、先敲两下再推开的那种。一个穿着圣殿骑士团制式铠甲的年轻骑士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用深蓝色绸布包裹的扁平包裹。他的胸甲擦得锃亮，披风上还沾着旅途的尘土，显然是从外地赶来的。
“请问，莱恩·阿斯特拉先生在吗？”
莱恩从二楼走下来，看到那个骑士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个骑士向他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将包裹双手奉上。
“团长大人命我送来此信。他说，春天到了。”
“……就这些？”
“就这些。属下告退。”
骑士再次行礼，转身离开，动作干净利落。公会大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莱恩把包裹放在桌上，掀开绸布。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本装订精美的小册子。信封是米白色的，封蜡上盖着圣殿骑士团团长私人印章——不是团徽，是个人纹章。小册子的封面上用烫金字体写着几个字：《菲儿·贝雷塔——个人资料汇编》。
“贝雷塔？”巴伦德放下酒杯，难得收起了脸上的懒散，“奥兰多帝国的宰相？”
“前宰相。”莱恩拆开信封，快速扫了一眼，“去年年底卸任了。现在是帝国枢密院首席顾问。但他女儿的名字确实叫菲儿。我母亲那边和贝雷塔家有些旧交。我舅舅大概是觉得——”
“相亲。”莉莉娅一把抢过那本烫金小册子，翻开第一页，大声念道，“菲儿·贝雷塔，十九岁，身高一百六十五厘米，兴趣是阅读、骑马、古典音乐——连身高都有！这也太正式了吧！”
“让我看看。”我凑过去。
小册子显然是兰斯洛特团长亲自编纂的。每一页都用工整的字迹详细记录了菲儿小姐的各项信息——从基本信息到性格分析，从兴趣爱好到饮食习惯，甚至还有一页专门的“相亲注意事项”，列了足足二十条。最后一条写着：菲儿小姐喜欢真诚的人，请务必以真实面貌赴约。这句话下面还被划了一道横线，旁边用红墨水打了个星号。兰斯洛特团长为了这个外甥的婚事，显然下了不少功夫。
“所以，你要去吗？”我问。
莱恩把小册子合上，放在桌角。“不去。我会写信回绝。但是——”他顿了顿，“我舅舅不会轻易放弃。这已经是他今年送来的第三封信了。前两封我婉拒了，这一次他派人亲自送来，显然是想施加更多压力。”
“你不想结婚？”
“不是不想。是现在不是时候。”莱恩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阳光正好，积雪融化后的水珠从屋檐上滴下来，在石板地上敲出清脆的节奏。“我有太多事要做。太多东西还没弄明白。在那些事情没有解决之前，我没有余力经营一段婚姻。”
莉莉娅合上手里的小册子，语气难得正经。“那你打算怎么办？直接拒绝的话，你舅舅的面子过不去吧？”
“所以我需要找一个让他能接受的方式。一个不会伤害任何人、又能让菲儿小姐主动放弃的方式。”莱恩转过身，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那个停顿极其短暂，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他随即移开视线，继续说，“我会想别的办法。先吃饭吧。”
他走向食堂。但那一眼的意味，我心里已经隐约有预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