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日子是三月二十日，春分。
地点不在王都任何一座贵族府邸，而是城东郊外的一片私人花园。菲儿小姐在回信中说，她不喜欢拘束的室内场合，正好她家在这片山脚下有座别院，院子里桃花开得正好，不如就在那里见面。莱恩对此的评价是“选择开放式环境意味着她对这次相亲的态度较为轻松，这对我们的计划有利”。
别院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青石板路从院门口蜿蜒而上，两侧种满了修剪整齐的黄杨木。主屋是传统的木构建筑，廊下挂着一串铜风铃，山风一过就叮叮当当响。院墙边那片桃林正值花期，浅粉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几乎透明，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飘，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花瓣。
我站在桃树下深呼吸。外套是莱恩借我的深蓝色便装，尺寸居然刚好——我不想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的尺寸的。靴子是莉莉娅偷偷帮我擦过的，出门前还被她拉住往手里塞了一个小布袋，说里面装着她的终极武器，到关键时刻才能打开。巴伦德拍着我的肩膀说“记住，你就是你自己，不是莱恩，不是任何人，你是亚伦·温特斯”，然后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去吧，别给护卫队丢脸”。爱丽丝也难得说了句“加油”。
“请问，是莱恩·阿斯特拉先生吗？”
我转过身。一个年轻女性站在别院主屋的廊下。她穿着简单的淡青色长裙，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一把沾着泥土的花铲，深棕色的卷发随意地束成低马尾。几片桃花瓣落在她肩上，她也没去拂。碧绿色的眼睛从发丝后面看着我，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打量，像是看到了某种意想不到的东西。
“是的——我是莱恩·阿斯特拉。”我说。
她的嘴角弯起来。那个弧度介于礼貌和狡黠之间，更像猫看到了一个会动的玩具。
“初次见面。我叫菲儿·贝雷塔。请稍等一下，我把花铲放回去——刚才在给桃树松土，差点忘了时间。”她转身走进主屋，不到一分钟就回来了，手上没了花铲，多了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壶花茶和两只青瓷杯。“请坐。不用拘束。兰斯洛特团长寄来的资料，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果然。父亲大人也收到了一份类似的——我的兴趣爱好、饮食习惯、喜欢的音乐类型，总共二十页，还附了三张画像。兰斯洛特团长是真的很认真地想把我们撮合在一起。”
她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完全没有贵族小姐那种矜持。我渐渐放松下来。这样最好。她越主动，我越不用费心找话题，就越不容易出意外。
我们在桃树下的石桌旁坐下。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青瓷杯沿上洒成细碎的光斑。她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是冒险者，在公会接委托。她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假装的“哦好有趣”的社交反应，是真正的好奇。她问我接过最危险的委托是什么。我讲了去年在北境打冰脊蝎的事，省略了爱丽丝用终焉之力把蝎王化为灰烬的部分。她听得认真，偶尔提一两个很到位的问题，让我不知不觉越说越多。她自己也讲了很多——小时候爬上圣城大教堂的屋顶被罚抄了一整本赞美诗，十二岁那年偷偷把教廷图书馆的禁书全部读了一遍，最喜欢的是古代史，因为那些被禁止记载的故事往往最接近真相。
两个时辰过去了。按照莱恩的模型，她早该失去兴趣，但她没有。她端着茶杯，桃花瓣飘进她杯子里，她也不在意，只是轻轻吹开，继续跟我聊古代魔法文明和冒险者公会的历史沿革。我不得不承认，和她聊天很舒服。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看着我，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真正的、不带预设的倾听。
快到中午，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晨光穿过桃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淡粉色光晕，几片花瓣从她发间滑落。
“你不是莱恩·阿斯特拉。从你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说‘是的——我是莱恩·阿斯特拉’的时候，拖了半拍。如果是真正的莱恩·阿斯特拉，那个在骑士考核面试上说出‘那我来做’的人，不会在自己的名字前犹豫。”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不过，我不讨厌你。你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下次见面，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这是约定。”
她转身走向别院。淡青色的裙摆被山风轻轻扬起，消失在桃林深处。我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莱恩的模型彻底失效了。
我一路沉默着回到公会。莱恩坐在老位置上。莉莉娅从药剂柜后面探出头来，爱丽丝也放下了书。
“怎么样了？”莱恩问。
“她看穿了。”
“……看穿了什么？”
“她第一句话就看穿了。她说从我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知道我不是你。说真正的莱恩·阿斯特拉不会在自己的名字前犹豫。”
莱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非常罕见的动作——用手指捏了捏鼻梁。
“模型需要大幅修正。我没有把菲儿·贝雷塔的观察力纳入初始变量。”
“那现在怎么办？”莉莉娅问。
“更麻烦的是，”我补充道，“她让我下次见面告诉她真名。她说了‘约定’。”
“……你答应了？”
“我没来得及拒绝她就走了。”
莱恩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本画满同心圆的笔记本，似乎正在重新计算某件事。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夹杂着挫败、意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