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先给枢机卿府送了一封信——请求与菲儿小姐正式会面。回信很快。菲儿小姐说她明天上午有空,地点依然是别院桃林。
送信回来的路上,莱恩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回公会,而是招呼我和莉莉娅去了集市角落一家冷清的茶馆。他要了一壶红茶,给我们各倒了一杯,然后坐在窗边,看着窗外三月末王都灰蒙蒙的天空。茶馆里的人很少,只有角落里一个老人在看报纸,老板娘靠在柜台上打盹。他把那本画满同心圆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翻开放在桌上,却没有往上写任何字。
“你说她让你以真名赴约。说明她从一开始就识破了我们的计划,却没有戳穿,反而在配合我们演这场戏。我低估了她的智慧和城府。”
“所以问题出在哪?”我把玩着茶杯。
“问题不在她。在我。”莱恩合上笔记本,“在去见她之前,有些事应该先让你们知道。关于菲儿的父亲,关于我舅舅为什么要安排这门婚事,关于你们平时在公会公告栏上看到的教廷通令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窗外天色阴沉,三月的风卷着沙尘从巷口掠过。这个季节王都总是这样——冬天迟迟不肯走,春天磨磨蹭蹭不来。莱恩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平稳而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在他脑子里转过无数遍的事实。
你们平时在公会接委托,接触的是王国的法律——公会条例、商业契约、王国治安令。但这些法律的上面还有一层更大的规则,那是教廷的法典。
教廷是人类大陆的总信仰。无论哪个国家,哪片领土,人们信奉的都是同一个神——或者说,同一个神的代言人。教廷的中枢是教皇殿,位于大陆中央的浮空岛。教皇之下设四大红衣主教,分管教务、审判、外交和武装。每位红衣主教麾下配备一名审判天使——不是传说故事里的天使,是教廷数百年培养的终极战力。现任四位审判天使分别被称为米迦勒、加百列、拉斐尔和乌列尔。骑士团的所有高阶圣物,包括圣枪朗基努斯,都需要经过枢密院批准才能调取,而枢密院没有教皇或红衣主教的联合授权,连马库斯·格雷森那样的鹰派首领也无权调动。
地面上的军事力量分为两大系统。一个是圣殿骑士团,负责常规防御、巡逻和重要人物的护卫——我舅舅就是这个团体的最高指挥官。另一个是异端审判庭,专门负责追查和处理异端。巴伦德以前的搭档艾伦,就是死于异端审判庭的处决命令。但审判庭的行动也需要枢密院的批准,哪怕鹰派控制了审判庭的多数席位,只要保守派还握有几张关键票,他们就不能为所欲为。
地面大陆分为好几个国家。奥兰多帝国是最强大的军事帝国,帝国境内每个省份都设有教会分部,由教廷派遣专职神职人员管理当地信仰事务。这些人不属于帝国官僚体系,只对教廷负责。而菲儿的父亲贝雷塔,是帝国枢密院的首席顾问——去年年底他主动辞去了宰相职务,因为这个职位和教廷鹰派直接冲突。辞去宰相不代表他失势,恰恰相反,这表明他正在从台前转向幕后,用更隐蔽的方式积累力量。他的政治立场一直很明确:人间是属于人类的,而不是神职人员的。他主张限制教廷对帝国世俗事务的干预,要求异端审判庭必须在帝国法律框架内行动。这个立场让他在帝国贵族中获得广泛支持,也让他和教廷内部鹰派结下了深仇。
而我舅舅兰斯洛特,在教廷内部的政治光谱一直很暧昧。他名义上保持中立,但实际上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保守派司祭不被鹰派清洗。他和贝雷塔的合作渠道之一,就是通过阿斯特拉家的联姻。这门婚事表面上是相亲,实际上是保守派内部的联盟巩固。如果我娶了菲儿,阿斯特拉家和贝雷塔家就会正式结盟,鹰派在枢密院就会多一张反对票。所以这不只是我个人的婚事。我舅舅需要我。贝雷塔需要我。整个保守派都需要这个联盟。
莉莉娅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如果你拒绝,会怎样?”
“短期内不会怎样。保守派还有其他联姻人选。但我的退出会让舅舅在教廷内部少一张能打的牌。长远来看,每一次这种博弈的失败都会让天平往鹰派那边多倾斜一点。”
他的语气是压抑后的极度平静。不是站在悬崖边犹豫要不要跳,是已经算清楚了所有的高度、风速和落点,只是在等自己松开手的那一瞬间。
我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莱恩说的“没有余力经营婚姻”,不是推辞,是真话。他把所有余力都用来计算怎么平衡教廷的派系、怎么保护保守派不被清洗、怎么在系统之外寻找第三条路。连自己的婚姻,都被他算进那个越来越庞大的模型里,变成了一个待优化的变量。
“走吧。明天去见菲儿——不管模型怎么算,有些决定不能用别人的一生来买单。她是我舅舅和贝雷塔之间的桥梁,也是鹰派想要阻止的棋子。但在这之前,她首先是菲儿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