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一个人去了城东别院。
这次我没有穿莱恩的外套。我穿的是自己的衣服——公会发的深棕色冒险者外套,袖口被我磨出了毛边,肩膀的位置因为长期挥剑稍微有点褪色。巴伦德说穿这件就很好,比借来的深蓝色外套更像我。
菲儿已经在桃树下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裙子,袖口还是卷到手肘,手里没有花铲,取而代之的是一本翻开的书。桃花比昨天落得更多了,青石板上铺了厚厚一层粉白相间的花瓣。她在花瓣上坐着,翻着书,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
“来了。”她合上书,抬头看着我。那双碧绿色的眼睛比上次更温和,少了那种“我知道你在演戏”的狡黠,多了一种“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我还是想听你说”的耐心。“今天你看起来不一样。更自在。所以——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亚伦。”
“就亚伦?”
“嗯,就亚伦!”
“亚伦。没有犹豫。很好。”她拍了拍旁边的石凳,示意我坐下。花瓣被她起身的动作带起来几片,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我看了一眼书的封面——《古代魔法文明简史》。和爱丽丝在图书馆里反复借的那本是同一个作者。这个巧合让我稍微走了神,但很快回过神来。
“莱恩今天没来。”我说。
“我知道。”
“他让我替他道歉。他说,他是真心不想伤害任何人。包括你。”
“这些话为什么不自己来说?”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他以为所有的情感都可以被分析和量化。但他算不出来——你是第一个让他的模型全部失效的人。”
菲儿沉默了一会儿。花瓣继续簌簌地落在石桌上,落在她裙摆上,落在翻开的书页间。风铃在廊下轻轻摇晃。
“我父亲是宰相。我从小在教廷高层长大。我见过的人,大多数都把我当成通往我父亲的门票。没有人关心我想要什么——只关心我能带来什么。只有这一次——有一个人,他本来可以答应这门婚事,拿到我父亲和兰斯洛特团长两边的支持,巩固保守派在教廷内部的力量。但他没有。他选择逃避,不是因为不喜欢我,而是因为他觉得不应该把我当成工具来利用。然后他派了另一个人来替他,这个人连说谎都不会。”
她笑了。不是那种贵族淑女的标准笑容,是真切地被人理解了之后,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意。
“所以,我不讨厌他。也不讨厌你。现在我想要一点补偿——我需要一个理由回绝兰斯洛特团长。帮帮我。”
“怎么帮?”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桃花在她背后飘成一场慢镜头般的花瓣雨。
“亲我一下。就当是配合你演戏的报酬。”
我的大脑卡壳了整整三秒。可她说到“亲我一下”时,眼神分明闪过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光——那不是在表达爱慕,而是想拉我一起完成这场闹剧的最后一幕。
就在我张嘴想说“也行”的那一瞬间,别院门口传来了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不行!”
莉莉娅从黄杨木后面冲了出来。她今天穿的是冒险者的便装,围裙还系在身上,上面沾着一片草药的碎叶。她的脸涨得通红,分不清是气的还是急的。几步冲到桃树下,一把把我往旁边一拨,然后双手抓住菲儿的肩膀,踮起脚尖,在她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
声音清脆,像一颗石子砸在青石板上。几片桃花被她的动作震落,在她们两个之间旋转飘落。
“我是替亚伦亲的!不对——我是替莱恩亲的!不对——反正——这不是亚伦亲的!所以不算数!”
菲儿愣了一瞬。然后她仰头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得体的社交笑法,是真正的、抑制不住的哈哈大笑。笑声在桃林里回荡,惊起了几只栖息在花枝上的麻雀。她捂着被亲的脸颊,眼角笑出一点泪光,笑得差点把桌上的茶壶撞倒。
“太有意思了。你们这批冒险者真的太有意思了。比我见过的所有贵族加起来都有意思。”
她收敛笑意,拍了拍莉莉娅的肩膀。莉莉娅还保持着双手抓着她肩膀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又突然发现自己炸得太夸张的猫,进退两难。
“放心。我不会抢你的笨蛋。但我要给他一句忠告——”菲儿转向我,“亚伦,你这种人,身边要是没有一个人看着,迟早会被别人拐跑的。”
她说完,弯腰捡起石桌上的书——那本《古代魔法文明简史》的封面沾了几片花瓣,她没去拂,夹在书页里当书签——向我们摆了摆手,朝别院外面走去。
“等一下。”我叫住她。
她在桃林边缘停下来,回头。“怎么了?”
“你之前说的那些——关于你喜欢的东西——你是真的喜欢吗?”
“什么?”
“你喜欢古代魔法文明。喜欢看被禁止记载的真相。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喜欢。”
菲儿沉默了一会儿。桃花在她背后飘成一道粉白色的帷幕,她在帷幕那头笑了笑。
“……你果然不是莱恩·阿斯特拉。以后有机会的话,再来找我聊天吧。不要替别人相亲,就你本人来。如果那个冲出来亲我的姑娘不反对的话。”
她的身影消失在桃林深处。山风摇动着满树桃花和廊下那串铜风铃,花瓣和铃声一起飘过院墙。
莉莉娅松开她僵硬的手,慢慢转过身看着我。她的脸还是红的,但表情从“冲动过后的后悔”变成了“你敢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塞进公会壁炉里”。
“拿着!”莉莉娅把饼干袋子递给我。
我打开布袋——那是一块特别定制的幸运饼干,形状勉强像颗歪歪扭扭的爱心。掰开之后纸条上只有一个字:敢。这张纸条是在提醒我“敢说出去就死定了”,还是在警告我“敢答应菲儿就死定了”,我至今没敢问她。
莉莉娅一把抢过饼干,连同那个“敢”字一起攥在手里。“不许提这件事!永远!永远!”
“……好。”
三月末的风从别院的方向吹过来,桃花的香味还很近。莉莉娅攥着那张纸条,在山路上走在我前面,脚步快得像在逃。我没追她,只是保持两三步的距离跟着。那颗饼干在刚才的混乱中被捏碎了,饼干屑从她指缝间漏出来,被风吹散在刚冒新芽的草地上。碎饼干里还有半截纸条残片,上面只剩一笔墨迹——那一笔原本是“敢”字的最后一捺,单独看倒像是另一句话还没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