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事件结束后的一周,菲儿·贝雷塔出现在公会门口。
她没穿那天在别院桃林里的浅绿色长裙,换了一身利落的深灰色旅行装,袖口收紧,腰间系着一条棕色皮带,脚上是一双沾过泥土的短靴。长发编成了单股麻花辫,搭在左肩上。身后跟着一辆马车,车厢里装满了行李——不是贵族大小姐出游的那种雕花木箱,是实用的帆布袋和铁皮箱,有个箱子没盖严实,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装满了文件。
“各位早上好。”她站在公会门口,背对着三月末的晨光,向大厅里所有人招了招手。姿态从容得像走进自己家后院。
莉莉娅手里的药杵停在半空中。
“你怎么又来了?”莉莉娅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不是‘又’。这次是常驻。”菲儿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放在长桌上展开。上面用工整的贵族花体字写着几行条款,底下盖着贝雷塔家的私人印章。“莱恩·阿斯特拉欠我一个人情——这是他自己在回绝婚约时亲口说的。我现在来兑现。”
莱恩从二楼走下来,脚步顿了一瞬。“我当时说的是‘在合理范围内’。”
“这条就很合理。”菲儿用手指点了点羊皮纸上的条款,“我父亲暂时不需要我留在身边,枢机卿府有一群比我更专业的书记官打理日常事务。我对古代魔法文明的研究需要一个能接触一线遗迹的实践环境。冒险者公会是全王都最接近这个条件的地方。而你们小队——根据我的观察——是目前公会里与古代遗迹接触频率最高、成功率最大的队伍。所以,我申请以编外成员身份加入巴伦德护卫队,担任后勤总管。为期半年,到期可以续约。”
“后勤总管?”巴伦德放下酒杯,胡子抖了抖。
“我精通三种语言,包括古代通用语。会记账、绘制地图、管理物资库存、撰写正式报告。我父亲在枢机卿府的文书系统是我从十四岁开始协助搭建的。你们的物资损耗率和管理效率,交给我可以优化至少三成。”
“她说得好像很有道理。”我说。
“你闭嘴!”莉莉娅用药杵指着我,眼神凶狠得像要连我一起处理掉,“她上次让你亲她!你忘了?!”
“那是演戏——”
“演戏也不行!”
巴伦德在两个姑娘之间来回看了看,最后把目光落在莱恩身上。莱恩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平静,但他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至少三秒。
“我没有权力拒绝。”莱恩最终说,“人情债是事实。条款也在合理范围内。从理性角度,她的能力对队伍确实有益。”
“理性?!”莉莉娅的声音又高了半度。
就在这时,爱丽丝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她刚才一直在壁炉旁边看书,安静的像一株盆栽。现在她合上书,走到菲儿面前。两个人身高相仿,爱丽丝银发,菲儿棕发,一站一立,公会大厅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爱丽丝微微歪头,打量着菲儿。菲儿也在打量她。
“终焉魔女。”菲儿轻声说。不是质问,不是恐惧,是陈述。像是在图书馆里认出了一本只在目录里见过的书。
“……你知道。”爱丽丝的声音同样轻。
“去年教廷内部有一份关于北境的密报被压下来了。我父亲的幕僚截获了副本。里面提到白崖哨站遭遇冰脊蝎王袭击,战斗过程中出现了‘异常能量波动’。结合哨站指挥官艾琳·瓦尔特刻意隐瞒的措辞——不难猜。”
“你不怕?”
“我父亲的政治诉求是‘人间属于人类’。终焉魔女听起来很可怕,但对我来说,你就是人类。一个会站在队友前面的人类。”
爱丽丝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柴火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然后她伸出手,不是战斗,不是防御,是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的姿势。和当初在北境森林里向那只小鹿伸手时一模一样。菲儿握住了她的手。
“第六人。”爱丽丝说。
“……什么?”
“你是第六个人?为什么和之前的不一样呐!”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在说到“不一样”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极轻微地扬起。不是那种被命运压垮之后无奈的妥协——是观测了无数失败的时间线之后,终于看到了一条不同的岔路。那条岔路上多了一个深棕色头发的姑娘,正握着她的手,脸上带着一种谁也不怕的笑容。
莉莉娅站在后面,目睹了爱丽丝主动握手的全部过程。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无力,从无力变成认命。最后她叹了口气——那种认输之后终于可以不用再硬撑的叹气。“后勤总管是吧。药草柜的库存从去年北境回来就没清点完,交给你了。反正这些东西我早就不想管了。”
“交给我。”菲儿挽起袖子,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
那天下午,菲儿·贝雷塔正式入驻公会。她一个人把整个后勤系统重新整理了一遍——委托单按优先级分色标签、药剂按保质期重新排列、装备损耗表做了详细的折旧评估,连公会的旧档案柜都被她用索引系统重建了一遍。巴伦德在旁边看了半个小时,说了句“这姑娘比莱恩还会卷”,然后果断端着酒杯躲到了训练场。晚饭的时候,菲儿坐在了长桌的第六个位置上。
“今天是历史性的一天。”莉莉娅端着她的招牌炖菜放在桌上,语气介于讽刺和无奈之间,“巴伦德护卫队从五人扩充到六人。”
“编外。”菲儿纠正。
“编外也是人。”
“那就谢谢款待。”菲儿接过莉莉娅递来的碗,尝了一口炖菜,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她的目光越过碗沿,在莉莉娅身上停了一瞬,“你的厨艺比我预期的要好。看来上次你冲进暖房时围裙上沾的草药碎叶不是你唯一擅长的事情。”
莉莉娅的脸红了一瞬。“吃饭的时候不许提暖房!”
“不提。吃饭。”
晚饭后,菲儿从她的帆布行囊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不是文件,不是书籍,是一面卷起来的画布。
“既然今天是正式入队的第一天,留个纪念。”她把画布在长桌上摊开,“请画师画的。早上我去集市找了公会门口摆摊的那个老画师,把你们的相貌特征描述了一遍。他画得很快,说你们几个他天天在公会门口看到,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画上是我们。
不是五个人的版本,是六个人的版本。巴伦德站在最中间,铠甲上北境的风霜被颜料凝固成了几笔灰色的暗纹,他的一只手搭在莱恩肩上,另一只手握着吊坠的链子。莱恩站在他左边,深蓝色外套,领口一丝不苟,表情是那种被忽然要求拍照时来不及切换的、介于严肃和放松之间的微妙状态,嘴角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弧度。莉莉娅站在莱恩前面,穿着她那件沾着面粉的围裙,手举着一把木铲。爱丽丝坐在巴伦德右手边,膝盖上摊着那本空白的书,表情是一贯的安静,但眼神落在书页上时有一种像在看什么正在发生的、尚未结局的东西。我站在莉莉娅旁边,手里握着剑,剑身上的反光被画师用几笔白颜料点得很亮。
而菲儿——她把自己画在最右侧。深棕色的麻花辫搭在肩上,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只是抱着一本厚重的册子,那是后勤总管的全部家当。
“全家福。”菲儿把画挂在公会一楼壁炉上方的空墙上。以前那里挂着一面旧盾牌,巴伦德说那是公会成立时的装饰,从来没人动过。现在被菲儿摘下来,换上了这幅画。
巴伦德站在画前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画中自己握着吊坠的那只手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画框正了正。
莱恩站在巴伦德身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句“第六个人”。他的笔记本里画了无数个同心圆,每个圆环之间都写着密密麻麻的推演——五个人,每个人在变量中的位置都被他反复计算过。从来没有任何模型推演过第六人的出现。菲儿的加入不在他的任何一条预测路径里,但她此刻就站在公会大厅的壁炉旁,正用一支炭笔在后勤清单上标注什么。
爱丽丝仰头看着画框里那个抱册子的麻花辫少女,轻声说:“这……结局会因此改变吗?”她没有解释不一样的结局是什么,但她翻过那本空白的书,轻轻合上,放在了膝上。书页上有一行只有她能看到的、尚未完全凝实的文字,被重叠在无数条已被划去的旧记录之上。
莉莉娅端着一杯玫瑰茶站在爱丽丝旁边。“说实话,我还是不太习惯多一个人。”
“……嗯。”
“但是——她的后勤报表确实做得比我好。药草柜的过期药品都被她清出来了,还重新做了分类标签。我之前一直想弄但太懒了。而且她没再提亲亚伦的事。”她低头喝了口茶,“所以暂时——勉强——算她是队友吧。”
当天晚上,菲儿在日记本的第一页写下了她在冒险者公会的第一次记录。落款是:菲儿·贝雷塔,巴伦德护卫队编外后勤总管。备注——暂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