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王都的春天终于站稳了脚跟。
护城河边那排梧桐树的新叶从嫩黄转成了翠绿，公会后院莉莉娅种的玫瑰也冒出了第一批花苞。那只胖橘猫结束了整个冬天的壁炉霸占，开始把领地扩展到门口的台阶和集市的水果摊——后者让它和水果摊主结下了深厚的仇恨。
委托人是在一个飘着细雨早晨走进公会的。
她大约四十岁，穿着一身考究但略显过时的墨绿色长裙，面纱遮住了半张脸，但从露出的下巴和嘴唇能看出年轻时大概是个美人。她身后跟着一个老仆人，手里攥着一顶被雨淋湿的软帽，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进门先左右环顾了一圈，目光在爱丽丝的银发上顿了一下，又移开了。
“我想委托你们找我的女儿。”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如果太大声就会碎掉的事。
“她叫艾米莉亚，今年十三岁。六天前出门去集市买丝线，就再也没有回来。我找了卫兵队，找了教会的巡逻骑士——他们找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教会的人告诉我，王都每年失踪几十个人，大部分是离家出走或者私奔，过几天就自己回来了。但艾米莉亚不会。”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画像，放在桌上，“她不是那种孩子。她胆子很小，连去集市的路上都要牵着我的手。她不会一个人去任何地方。”
画像是手工绘制的，笔触细腻，显然出自专业画师之手。画上的少女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梳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手里举着一束刚从集市买回来的雏菊，花瓣被画师用白色颜料点得很仔细。
莉莉娅接过画像，手指轻轻抚过画上少女的笑脸。“她很可爱。”
“是的。她很可爱。”贵妇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开始发抖，“所以求求你们——帮我找到她。”
巴伦德看了看莱恩，莱恩微微点头。“这个委托，巴伦德护卫队接下。请填一下登记表，我们需要您女儿的全名、身高、失踪当天穿的衣物颜色、常去的几个地点——越详细越好。”
委托人走后，巴伦德在公会大厅摊开了王都的地图。王都分为上城区和下城区两大片。上城区是贵族和富商的聚居地，圣克莱尔家、枢机卿府、教廷分部都在那里。街道宽敞整洁，有专门的花园广场和巡逻的卫兵队。失踪少女是上城区的贵族小姐，她最后被目击的地点是上城区中央的绣线集市。下城区则是平民、手工业者和冒险者的地盘。公会总部就在这里，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廉价旅店、铁匠铺、药剂店和二手装备交易市场。街道狭窄拥挤，但消息比上城区灵通得多。
“十三岁贵族少女，失踪六天。没有勒索信，没有目击者，没有尸体。”莱恩用炭笔在绣线集市的位置画了个圈，“不是绑架——绑匪不会等六天不提条件。也不是随机犯罪——上城区的巡逻密度太高，随机作案风险极大。如果是离家出走或者私奔，她不可能六天没有任何踪迹。所以，她大概率还在城内，被关在某个人们不会多看一眼的地方。”
“什么地方人们不会多看一眼？”
“每天都在发生日常的地方。教堂、学校、医馆、孤儿院——这些地方有大量未成年人进出，多一个少一个，没人会注意。”
巴伦德点了点头。“分组。莱恩和莉莉娅去查教会和学校，亚伦和爱丽丝去查医馆和孤儿院。我留在这里跟进卫兵队的消息。菲儿，你负责整理所有线索。”
“已经在整理了。”菲儿从她的帆布行囊里掏出一本空白的索引簿，“每一条线索我都会做交叉对比。找到规律之后，范围会缩小。”
这是菲儿加入后队伍第一次正式执行任务。以前巴伦德分配任务，各人领了方向就走，最多回来口头汇报几句。现在菲儿在墙上挂了一面软木板，把所有线索用彩色图钉钉在上面——红色是目击情报，蓝色是可疑地点，绿色是人员关系。莱恩看了那块软木板好一会儿，说“这比我笔记本好用”。菲儿说这是基本的信息管理方法，你的笔记本只是你一个人的大脑外挂。巴伦德在旁边憋着笑说，终于有人能治住你了。
接下来两天，我们把王都翻了个底朝天。
第一天，莱恩和莉莉娅走访了上城区所有的教会分部和贵族子弟学校。教会的神职人员个个彬彬有礼，回答问题滴水不漏——“失踪的贵族小姐？我们当然会配合调查，愿圣光保佑她平安归来”——但合上门之后什么信息都不给。贵族子弟学校的女校长倒是提供了目击情报：艾米莉亚失踪前几天曾在学校的音乐课上提到“教堂的管风琴声很好听，有个神父答应教她弹”。
“哪个教堂？哪个神父？”莉莉娅追问。
“她没说。我当时以为她只是随口一提。毕竟小孩子总是会对新鲜事物感兴趣。她提到管风琴的时候，眼睛很亮，说那个神父告诉她管风琴有三百根音管，每一根都能发出不同的声音。她还说等她学会了，要在礼拜日给大家弹。”
莱恩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管风琴”三个字，旁边标注：王都有管风琴的教堂共有三座——圣马可大教堂、圣露西亚礼拜堂、圣安娜救济院附属教堂。三座都在上城区，两座在贵族区，一座在商业区边缘。
第二天，我和爱丽丝走访了下城区的医馆和孤儿院。下城区圣安娜救济院是一座由教会运营的老旧建筑，收留了大约六十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救济院附属的圣安娜小教堂里有一台老旧的管风琴，那是五十年前一位贵族捐赠的，橡木外壳已经磨损得露出了原本的木纹，但音色据说还很好。救济院的负责人是个矮胖的中年神父，自我介绍时笑容满面：“大家叫我拉修就好。拉修神父。我是这间救济院的负责人，也是这群孩子们的保姆——给他们上课，教他们唱圣歌，偶尔修一修那台老管风琴。”
“管风琴？您会弹管风琴？”
“一点皮毛，一点皮毛。”拉修神父搓着手，笑容愈发谦卑，“平时给孩子们弹弹圣歌，让他们感受一下圣光的温暖。有几个孩子对音乐很有天赋，我会单独辅导他们。您知道的，这些孤儿平时没什么娱乐，音乐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慰藉。”
爱丽丝在救济院附属的小教堂里站了很久。那台管风琴确实很旧了，琴键的象牙贴面有好几处剥落，但整体保养得很干净，显然有人在定期使用和清洁。管风琴后面的墙上有一扇小门，半掩着，能看到里面是杂物间。爱丽丝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拉修神父。
“你一个人照顾这么多孩子，很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为圣光服务是我的荣幸。”拉修神父的笑容不变。
“你的教堂很干净。管风琴也很干净。”爱丽丝的声音很平静。
“是的。我每天都会打扫。孩子们也帮忙。”
爱丽丝没有说话。她转身离开了教堂。我跟在后面，注意到她在走出教堂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小门。
当天晚上，六个人在公会汇总线索。菲儿的软木板上已经钉满了彩色图钉，密密麻麻的线索线交叉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
“王都有管风琴的教堂共三座。圣马可大教堂的神父已经七十岁，没有单独辅导儿童的能力。圣露西亚礼拜堂的管风琴上个月坏了，一直在等维修。只有圣安娜救济院——管风琴能用，神父年轻，而且他承认会单独辅导孩子。”莱恩合上笔记本，“所以接触过艾米莉亚的神父，极大概率就是拉修。”
“但拉修神父的口碑在下城区很好。”菲儿翻开她从街坊邻居那里收集来的评价记录，“所有人都说他慈祥、热心、对孤儿特别好。我甚至听到有邻居说，他是‘圣安娜的守护者’。没有任何负面评价。”
“没有任何负面评价本身就是异常。”莱恩把炭笔放在地图上圣安娜救济院的位置，“我需要验证一个假设。拉修神父最近一次主持公众礼拜是什么时候？”
“每周末。上周日是复活节后的第二个周日，他主持了弥撒。”
“也就是说——如果他确实有问题，下周日的弥撒是他下一次必须公开露面的时间。在那之前，他有整整五天不会被打扰。”
巴伦德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角的盾牌。“不用等五天。明天我们再去一次。这次不参观教堂。直接检查。”
“我们没有搜查令。”莱恩说。
“那是以前。现在我们有菲儿——枢机卿之女的身份比搜查令好用。如果拉修是清白的，他应该欢迎任何形式的检查。如果他不是——那就不用搜查令了。”巴伦德握紧了盾牌的把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