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寻踪

作者:不会写书的兔子 更新时间:2026/7/19 14:43:20 字数:3040

第二天清晨,我们再次来到圣安娜救济院。

这次菲儿走在最前面。她穿着枢机卿府的正式服装,腰间挂着贝雷塔家的纹章,脸上的表情和在别院桃林里完全不同——严肃而专业,是那种从小在权力中心长大的人特有的从容。来之前莱恩提醒过她:我们在明处,拉修在暗处,如果他有问题,他一定知道我们会来。菲儿说那正好,让他在暗处紧张。

救济院的大门和上次一样敞开,院子里的孩子们在晨光中追逐嬉闹。看起来一切如常。拉修神父从他的小办公室里迎出来,依然是那个笑容可掬的模样,但当他看到菲儿腰间的贝雷塔纹章时,笑容僵了半秒。

“枢机卿府的菲儿·贝雷塔。受教廷委托,对王都所有教会附属机构进行例行检查。请配合。”

“……当然当然。请随意检查。救济院随时欢迎教廷的监督。”拉修神父弯下腰,向菲儿行了个礼。他的姿态恭敬到近乎卑微,但当他弯腰的时候,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菲儿负责在办公室里拖住拉修,以核对救济院账目和孤儿登记册为由,把他留在办公桌后面。我们在救济院内展开搜索。

救济院的主体建筑是一栋三层旧楼,一楼是教室和食堂,二楼是孩子们的宿舍,三楼是神父的起居室和私人祈祷室。附属的小教堂在主楼后面,由一条有顶走廊连接。整栋建筑都保养得很干净——孩子们的衣服虽然旧,但整洁。食堂的桌椅擦得一尘不染。教室墙上的黑板写着今天的课程安排:上午圣歌练习,下午自由活动。一切看起来都像个模范救济院。

但爱丽丝停在了一楼走廊尽头。上次我们来的时候,这扇门是半掩的。现在它关着,还加了锁。一把崭新的铜锁,和救济院里其他老旧的门锁明显不是一个年代。

“这里是什么?”

“杂物间。存放旧家具和破损的圣器。里面很乱,不适合参观。”跟在旁边的修女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的。

“钥匙在谁那里?”

“拉修神父自己保管。那是他的私人储藏室。”

莱恩蹲下来检查锁孔。“铜锁是新的。安装不超过半年。”他站起来,对修女说:“请转告拉修神父,我们需要检查这间储藏室。”

修女脸色变了。“我——我去通知神父。”

她转身离开,脚步比平时快得多。莉莉娅紧跟在修女身后往办公室方向走,防着有人趁乱通风报信。爱丽丝站在锁着的门前,伸出手指碰了碰锁孔,一丝极淡的紫色光芒从她指尖渗出,铜锁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

空气从这里开始变味。不再是救济院里清新的皂角味和旧木头味,而是一股混着霉味、消毒药水和某种更浓更腥的铁锈味。楼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石阶被磨得光滑凹陷,显然经常有人走动。墙壁上没有窗户,没有通风口,只有一条锈迹斑斑的铁管沿着天花板延伸,偶尔发出水流的咕噜声。越往下走,温度越低,空气越浑浊。石壁上开始出现暗色的水渍,起初以为是潮湿,直到爱丽丝用手指擦过一片——在指尖捻了捻,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

地下室比上面整栋建筑的占地面积还要大。走廊两侧排列着好几扇铁门,每扇门都只有一米宽,门板上有一个可以从外面打开的小窗。走廊尽头亮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下是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一排手术工具——那些工具应该出现在医馆里,不该出现在救济院的地下室。最里面的铁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缕微弱的烛光。

莉莉娅先听到了呼吸声。很轻,很急促,像是被闷在什么东西里面。她推开那扇铁门。

房间里有一张铁架床。床上蜷缩着一个少女,穿着破烂的淡蓝色连衣裙,双脚被铁链锁在床柱上。她的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脸颊上那两个浅浅的酒窝还在,但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形,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床边放着一本翻烂了的《圣歌集》,书页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

莉莉娅捂住了嘴。她的药箱从肩上滑下来,哐当一声砸在石板地上,里面的绷带和药剂瓶散落一地。她跪在那张铁架床前,颤抖着握住少女冰凉的手。

“……艾米莉亚。你是艾米莉亚,对不对?你妈妈让我们来找你。”

少女睁开眼睛。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在看到莉莉娅的那一刻,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妈妈……让你们来的?”

“是的。我们来带你回家。”

艾米莉亚没有像预期的那样哇地一声哭出来——她只是安静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滑进嘴角。“我好害怕。那个神父说……这是圣光的考验。他说只要我通过考验,就能上天堂。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圣光才不让我走?”

莉莉娅把她从铁架床上扶起来。铁链的钥匙在莱恩撬开木桌抽屉后被找到,菲儿翻遍了三本账目,在救济院登记册的夹页里发现了一本手写的记录——不是孤儿名单,是一个个数字编号。每个编号后面跟着一行日期和几句简短的评价:“A-07,三月十五日,不配合,需要更多惩罚。”“A-12,四月二日,开始服从,可减少用药。”最新的一个编号是A-19,日期是六天前,后面还空着,等待填写。

“这些编号对应的是孩子。”菲儿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用力捏紧了那张纸,“不止艾米莉亚一个。从编号来看,至少十九个。”

巴伦德走进地下室。他看了一眼铁门,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手术工具,看了一眼艾米莉亚手臂上的伤痕。然后他转身,对着楼梯上方喊了一声——“把那个神父控制起来。现在。”

他用了二十年没用的圣殿骑士团副团长的语气。

拉修神父跪在地下室入口处,两名随行卫兵架着他的胳膊。他的神父袍被扯歪了,领口敞开,露出里面一条奇怪的项链——不是十字架,是一颗被黑丝线缠绕的兽牙。他看到铁门被撬开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表演的力气。那张慈祥的面具从他脸上脱落,露出底下真正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悔恨。是愤怒。

“你们……你们毁了这一切。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为那些孤儿付出了多少心血?我只是从她们那里取一点小小的回报——这有错吗?我给她们食物、住所、教育——她们难道不该报答我吗?这都是她们自愿的!”

没有人回答他。莱恩对卫兵说了几句,卫兵点点头,把拉修神父押往卫兵队驻地的临时牢房。莉莉娅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艾米莉亚肩上。爱丽丝从地上捡起那本沾满血污的《圣歌集》,翻了翻,放进了证据袋里。

搜寻在继续。地下室的其他铁门被一扇一扇撬开。有些房间是空的,只有一张铁架床和墙壁上一道道指甲的抓痕。有些房间堆满了杂物,但仔细翻找之后,在杂物下面找到了孩子的衣服、鞋子、头发。最里面那间房间最大,靠墙排着一排铁笼。铁笼旁边是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那排手术工具,石台下的地面上沉淀着经年累月、怎么也洗不掉的暗红色。

莉莉娅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木箱。箱子不大,约一尺见方,没有上锁。她打开,里面是整齐码放的日记本。最上面一本已经写满了大半,翻开的第一页是五年前的日期,第一行字写着:“艾拉,八岁,第一次见面很乖。带去听了管风琴。她说喜欢我。”往后翻,字迹越来越潦草,内容越来越不堪。再往后翻,出现了数字编号。A-01到A-19,每个编号对应一个名字、一个年龄、一段不可描述的记录。最后一个名字是艾米莉亚。

莉莉娅把木箱交给莱恩。莱恩翻开最上面那本日记,看了一页,合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合上日记的动作很轻很轻,好像怕弄碎什么。“这些日记本记录了至少五年的犯罪证据。受害者的名字、年龄、体貌特征——全部都在里面。加上地下室里发现的尸骨,足够定罪一百次。”

那天下午,卫兵队把整座救济院封锁了。在地下室最深处,卫兵们挖出了更多不想描述的东西。修女和其他工作人员被带走问话,他们中的大多数声称对地下室毫不知情,只知道拉修神父偶尔会单独辅导孩子,但从未怀疑过辅导的内容。拉修神父的罪行在王都以爆炸般的速度传开。菲儿起草了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直接递交到帝国枢密院和教廷宗教裁判所两方。报告里没有一丝情绪化的描述,只有客观事实——铁链的长度、铁笼的尺寸、日记本的数量、受害者的编号。每一个数字都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三天后,奥兰多帝国皇帝亲自下旨:此案由帝国法庭与教廷宗教裁判所联合审理。拉修神父的罪行证据确凿,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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