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日定在四月中旬,地点是王都中央广场。这是奥兰多帝国近十年来第一次对神职人员执行公开死刑,消息传开后,从清晨起就有大批民众聚集在广场周围。拉修神父跪在临时搭建的处刑台上。他身上的神父袍已经被剥夺,穿着灰白色的囚服,双手被铁链反绑在身后。短短几天的囚禁让他瘦了一圈,脸颊凹陷,但那双眼睛依然不是忏悔的——是混沌的。不是疯狂的混沌,是那种好像被人抽掉了某段记忆之后留下的空白。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当帝国法官宣读完他的罪状——绑架、非法拘禁、虐待未成年人、谋杀——每一条都附带着编号和日期——他忽然抬起头,用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声调喊了出来。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
“你们说的这些孩子——艾米莉亚、艾拉、A-19——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她们!地下室那些东西——我不记得!我没有做这些事——我不记得!圣光作证,我不记得!我是无辜的!你们说的那些事——我没有印象——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的眼神不是假装的无辜。那是真正的、彻底的茫然。就像一个被从噩梦中叫醒的人,发现梦里的事被当成了现实。
围观的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嘘声。有人朝他扔烂菜叶,有人高喊“处死他”,有人转过身去不忍再看。莉莉娅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巴伦德的表情很沉,手一直按在剑柄上。爱丽丝站在人群边缘,紫色的眼睛穿过所有喧嚣的缝隙,落在拉修神父那张茫然无措的脸上。莱恩站在她旁边,他的表情是最平静的——但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拉修神父的脸。
“他在说真话。”莱恩轻声说。
“……什么?”莉莉娅转头看着他。
“他的瞳孔反应、声调波动、语句结构——都符合说实话的人的特征。他确实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可那些日记本是他亲手写的。铁笼的钥匙在他房间抽屉里。”
“我知道。这就是问题所在。日记本和钥匙都是铁证——但他在说真话。这两个事实同时为真,说明有人在幕后做了我们还没理解的事情。”
刽子手的刀落下来。拉修神父的喊声戛然而止。
但莱恩的表情从那一刻起就没有再真正放松过。他后来在公会的记录中写下这样一段话——“拉修神父在行刑前的最后陈述与所有物证形成根本性矛盾。他的瞳孔反应和声调波动均显示他说的是实话。一个用五年时间系统性侵害十九名儿童的人,不可能在最后一刻忽然变成无辜者。除非——他不是真正的拉修神父。或者,他确实是拉修神父,但他不记得自己在做什么。”
案件结束后,菲儿以贝雷塔家的名义为所有受害者的家属设立了抚恤基金。艾米莉亚被送回了家,她的母亲在公会门口长跪不起,被莉莉娅硬拉起来。莉莉娅把自己的药箱送给艾米莉亚当临别礼物,说里面有各种药膏,可以帮她把手臂上的伤痕慢慢消除。艾米莉亚问会不会留疤。莉莉娅说有些伤会留疤,但疤不是坏事,是活着逃出来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