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莉莉娅的战场
莉莉娅已经不记得自己缝了多少针。
急救站设在王宫外围一座半塌的石砌哨塔里。哨塔的屋顶被火雨砸穿了一个大洞,能看见头顶被龙翼染成暗红色的天空,但四面墙还有三面立着,比外面那片燃烧的街道安全得多。伤员一个接一个被抬进来,担架不够用,就用烧焦的门板和扯下来的窗帘布临时拼。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和消毒药水被打翻后挥发的刺鼻气息,混在一起浓得几乎可以用刀切开。
莉莉娅跪在石板地上,膝盖被碎玻璃硌得生疼,但她没时间换姿势。她手里这针正在缝合一个年轻哨兵的小腿撕裂伤——伤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炸飞的碎石划开的,从膝盖下方一直延伸到脚踝,最深的地方能看到骨膜。哨兵大概不到二十岁,脸上的青春痘还没消完,嘴唇因为失血变得灰白,但他没有哭,也没有喊疼,只是死死咬着一截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眼睛盯着天花板那个被火雨烧穿的大洞,嘴唇在无声地动——大概是在背军团条例,或者在背他妈教他的祷告词。
“你的腿能保住。不要睡。跟我说话。”莉莉娅的声音很稳,和她发抖的手指完全不相称。她用酒精棉球清理伤口边缘时,哨兵的腿猛地抽搐了一下,但她没有停——停下只会让感染的风险更高。
“说……说什么?”哨兵咬着布条,声音含混不清。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部队的?”
“托比。帝国第三守备队……二营……七连。上个月刚分配过来的。我妈在老家给我做了双新靴子,说秋天到了多穿点,还没舍得穿。”
“靴子穿多大码?”
“四十二。”
“好的,托比。四十二码。新靴子还没穿的托比。”莉莉娅一针一线,把绽开的皮肤和肌肉拉拢,“等你腿好了,穿上那双靴子来公会找我。我叫莉莉娅。药草柜上的标签都是我写的,你进来就能看到。”
她把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缝合线。然后她站起来,膝盖的碎玻璃渣掉在石板地上发出几声轻响,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员。
急救站里还有六个伤员在等她。一个被烧伤半张脸的中年冒险者,躺在担架上不停嘟囔着“我队友出来了没有”,声音越来越弱。一个手臂被落石压断的杂牌小队剑士,断骨从皮肤下戳出来,血已经止住了,但需要重新固定夹板。三个被浓烟呛伤的平民,咳嗽声此起彼伏。最里面行军床上躺着一个C级小队的斥候,胸口被火雨碎片砸中,呼吸越来越浅。莉莉娅走过去的时候,斥候睁着眼睛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有血沫翻涌的声音。莉莉娅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甲缝里全是灰烬和干涸的血。
“我队友说……我们小队今晚杀了两只魔牙的眷属。是不是吹牛?”斥候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不是吹牛。是真的。你们小队今晚杀了两个眷属。公会记录上会写。”
斥候咧了咧嘴——大概是笑,但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太听使唤。他握着莉莉娅的手指松开了,瞳孔慢慢放大,倒映着天花板上那个被火雨烧穿的洞,和洞外正在燃烧的天空。莉莉娅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然后站起来,走向下一个伤员。她的眼角有泪,但没有擦——手上有血,不能揉眼睛。
爱丽丝在哨塔门口撑着那道淡紫色屏障。火雨落在屏障上激起密集的涟漪,每一颗火珠撞碎时都发出细微的咝咝声,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淬入冰水。爱丽丝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力量不够——维持屏障消耗的终焉之力对她来说并不算太大的负担——是精度。火雨不是均匀落下的,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稀疏,还有被龙翼扇动时忽然改变方向的火珠会绕过屏障边缘砸向哨塔侧墙。她必须不断调整屏障的形状和厚度,每一秒都在重新计算。她很少需要这么精细地使用终焉之力。以前在北境冰谷那次,她只是把力量全部释放出去,像洪水冲垮堤坝一样摧毁一切。但洪水挡不住火雨——要挡住漫天坠落的熔岩,需要一张细密到每一根经纬都不能断裂的网。
莉莉娅从哨塔里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一杯水——急救站里最后一点干净的饮用水——走到爱丽丝身边,把杯子递到她嘴边。爱丽丝微微侧过头,想说不用,但看到莉莉娅的眼神后,还是低头喝了一小口。
“你上次在北境也撑过屏障。”莉莉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那次是暴风雪。这次是火雨。你总是站在外面撑着什么东西,把我们都挡在里面。”
“这次不一样。这次会撑更久。”
“我不是在夸你。”莉莉娅把杯子收回来,手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低头看着杯中水面映出的火光,“我是在告诉你——你不会消失。不管今晚发生什么,不管你要用多少力量,用完之后你还在。你要继续站在外面撑东西也好,要进来坐一会儿也好——不管怎样你还在。这是队长的命令。巴伦德说了,所有人都活着回去。”
爱丽丝转过头看着莉莉娅。她的眼睛还是那种浅紫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比平时更深,也更亮。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嗯”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敷衍,没有因为观测过无数条世界线所以对所有承诺都保持克制距离。只是一个听到了、记住了、会尽力的回答。
两个伤员被同时抬进来。一个是被倒塌房梁砸中后背的D级冒险者,脊椎受伤,从腰部以下失去了知觉。另一个是他的队友,一个矮个子女性斥候,把他从废墟里刨出来一路背到这里,双手被烧红的碎砖烫得全是水泡,但直到把人放上担架,她才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莉莉娅一只手翻着伤员眼皮测瞳孔反应,另一只手掰开药瓶的盖子。担架不够用了,新抬进来的重伤员只能先放在地上,头下垫着谁的叠起来的斗篷。
“你还有多少抗烧伤药膏?”爱丽丝问。
“不够。还剩三瓶,外面还有至少五个烧伤伤员没进来。”莉莉娅没有抬头,继续处理手中伤员的创口。
“我去取。”
“你去哪里取?竞技场那边的公会药草柜已经被火雨砸穿了——”莉莉娅抬头,正要说“别在这种时候做傻事”,但她的手指忽然停在绷带上方。爱丽丝刚才那句话,不是对她说“我去取”之后要继续站在原地撑着屏障,而是意味着她要去把药草柜里残留的药剂全部抢救出来,要穿过外面那条正在被苍龙火雨覆盖的街道。这意味着她会暂时离开这个阵地。
她看着莉莉娅,语气依然平稳。“我会回来的。今晚不会消失。”
爱丽丝走了。
火雨在哨塔外的石板地上继续炸裂。莉莉娅低头继续处理伤员,她的手指比之前更快更稳,缝合、上药、包扎的节奏流畅得像一台被调到最高转速的纺织机。她处理完烧伤伤员换下一个,同时给另一个被浓烟呛伤肺部的平民灌下稀释过的解毒剂,扭头让还能动的轻伤员帮忙按住旁边正在抽搐的病人。三件事在同一次呼吸的间隙里同时进行。她的手指终于不再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消失了,是因为要做的事太多,多到恐惧只能排在最后面。
急救站角落里还剩两个担架。那张被塞在角落里的烧焦布袋里那枚纸条残片的事,从她把残片放进口袋那一刻起就一直沉在最深处,压着什么不愿翻起来的东西。她一直没有去翻。只是继续低头处理每一个伤员,用比之前更快的速度、更稳的手指,把从每一针缝合间隙里挤出来的时间全部填进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等今晚结束——如果今晚真的能结束——她大概会坐在巴伦德护卫队那张长桌旁边,把那枚残片重新拿出来,放在灯光下仔细看。但现在不行。现在还有伤员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