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影刃蹲在半塌的钟楼顶上，左腿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三层。
马丁从钟楼顶站起来。左腿的旧伤在龙血加持下已经不再流血，塞拉斯那个大块头，力大无穷，但脑袋里全是龙血，除了举盾撞人什么战术都不懂。格伦大人带走了仅剩的两个亲卫，直接从王宫侧翼突入谒见厅。马丁的任务是在十字路口拦住所有试图回援王宫的冒险者，至少拖住他们半个时辰。他已经拖了将近两刻钟，代价是四条命。现在他要一个人拖住剩下的时间。
马丁从钟楼顶无声跃下。落地时左腿的钝痛让他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停顿，直接借势翻滚进街道侧面的阴影里。他是一名刺客，刺客最大的优势从来不是速度，不是力量，而是耐心——耐心等待对手露出最脆弱的瞬间。他知道巴伦德正被塞拉斯牵制在十字路口正中央，那个银发女人不知为何忽然脱离阵地往竞技场方向去了，急救站里只剩莉莉娅和几个不能动的伤员。而莱恩——莱恩·阿斯特拉正从巷道方向折返，左臂草草包扎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
马丁在阴影里无声地笑了一下。这就是他等待的时机。三个人分散在三个点，彼此之间的距离都超过了紧急支援的响应时间。他不需要同时对付所有人，他只需要选择最容易击破的一环——那个急救站。只要冲进急救站，挟持那个女药师，或者干脆把她从屏障缺口处拖出来扔在石板地上，其他人一定会回援。只要他们回援，阵型就乱了。只要阵型乱了，他就有机会逐个击破。这个战术和他下午在竞技场消耗巴伦德时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回的鱼饵不再是他的左腿旧伤，而是整个急救站里所有伤员和那个女药师的命。
他从阴影中现身，双刃在手。左腿的钝痛消失了——不是愈合，是他强行把痛觉压进了意识最深处。刺客在发起致命一击之前，不能被任何东西干扰。
但他忽略了一个人。
莱恩早就回到十字路口了。他没有像正常人一样在巷战后先回急救站包扎伤口再重新评估战场态势，而是在离开巷道后直接开始分析下一个最可能的攻击点。从巷道到急救站，他一共走了不到两百步，这期间已经把所有可能的战术路径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马丁的惯用战术是攻击最薄弱环节逼迫主力回防从而打乱阵型，这个模式在下午竞技场已经用过一次。现在战场上最薄弱的位置是急救站，所以马丁的目标一定是急救站。需要先制造混乱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然后从侧面潜行接近。最近的可利用制造混乱的掩体是钟楼废墟，潜行路线有两条——北侧穿过燃烧的货摊是火光最亮的区域，不适合潜行；南侧是已经崩塌的店铺阴影区，避开火光。所以马丁会走南侧，然后在废墟拐角处改变角度。那个拐角。就在急救站东面那堵断墙后面。
莱恩站在断墙旁边，等着他。
马丁从拐角阴影里冲出来的一瞬间，看到的不是急救站敞开的入口，不是莉莉娅蹲在地上给伤员换药的无防备背影，而是一道银白色的剑光。莱恩的长剑已经封住了他的去路。两把短刃同时架住长剑，金属碰撞声在断墙之间炸开，震落了几块松动的碎砖。马丁借力后翻拉开距离，落在几步外的碎石堆上，左腿的钝痛在剧烈动作下重新炸开，但他脸上依然挂着笑。
“你一个人？就你一个人来拦我？那个老兵被塞拉斯拖住了，那个金毛小子还在十字路口，银发女人不在——你现在是一个人。左臂被海拉捅穿了还能握剑，我承认你比数据上写的更难缠。但你拦不住我。你算到了我会来急救站，但你算不到的是——我不需要打赢你，我只需要绕过你。你只有一只右手，追不上我全速切入的角度。”
莱恩没有回答。他把长剑平举，剑尖与视线齐平。
马丁动了。他的身影在废墟阴影中分裂成三道残像——这是刺客独有的潜行术，利用高速不规则变向在视觉上制造的分身。三道残像同时从三个方向扑向急救站入口，分辨不出哪一个是真身。莱恩没有分辨。他闭上眼睛，双耳捕捉到三道残像踩在不同材质地面的脚步声——左边踏碎石板，右边踩中碎砖，中间那道踩在沙砾上，但沙砾被高温熔成了玻璃状，脚步声比正常更尖锐。分辨残像不是靠眼睛，是靠声音。中间那道声音最轻——最轻的那一步，是真身。他侧身避开左边残像的佯攻，剑锋向右斜挑击碎右边残像的虚影，然后反手一剑精准刺入正前方那道还在高速冲刺的实体。
长剑贯穿了马丁的腹部。不是致命部位——莱恩刻意避开了肝脏和主要血管。他要留马丁一口气。
马丁的短刃停在半空中。离莱恩的咽喉不到一掌距离，但他没有刺下去。不是因为左腿旧伤的钝痛忽然炸开让他的手腕偏了方向——那痛觉一直都在，他可以像之前压制终焉灼伤一样把它按住。不是因为莱恩的表情太过冷静让他在最后一瞬产生了动摇——他跟随苍龙十二年，从没在战斗中犹豫过。真正的原因更简单也更致命：在他完成致死一击之前，莱恩更早地完成了判断——在他跨出冲刺的最后一步时，穿透腹部的剑尖已经精准地切断了他右臂连接背肌的那条发力肌群，于是他的右手忽然失去了所有握力，短刃脱手坠地。
“你刚才问我，就我一个人？”莱恩把剑收回几寸，低头看着单膝跪倒在碎石堆上的马丁，“我不是一个人。”
马丁低头看着自己无力的右手。龙血正在加速愈合腹部的穿刺伤，但那条断裂的肌腱要完全再生至少需要好几分钟。他没有好几分钟了。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急救站的方向——莉莉娅正站在入口处，双手握着那把她只会在最危急时才拿出来的短剑，身后护着所有不能动的伤员。她没有往前冲，一步也没有离开伤员，只是杵在那里，剑尖指着马丁的方向。
马丁忽然笑了。不是刺客即将战败时那种不甘的惨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几分自嘲的低笑。
“所以那个女药师，不是什么薄弱环节，是你们故意留的诱饵。你们算到了我会来急救站——就像下午在竞技场算到了我会打消耗战。”
“她不是诱饵。她在保护伤员。”莱恩的剑尖抵在马丁咽喉上，“她的位置和她的任务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从来不是我的计算。我只是知道她会站在那里——所以提前在你要经过的路上等你。”
马丁垂下头。断墙上的火光在他脸上投出明灭不定的阴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忽然变得很轻，不像一个即将被处决的俘虏，更像一个终于找到倾诉对象的人。
“海拉的剑刺穿你左臂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不是可以躲开吗——你故意让她刺中的。为什么？为了用肌肉卡住她的剑，让她无法回防。为了制造半秒的延迟，让赫拉同时感到疼痛。为了让她们同步崩溃。你用你的左手换了一击必杀双胞胎姐妹的机会。你算得那么清楚——连自己的血都能算进去。你这种人，不应该在公会里当什么冒险者。你应该来我们这边，来苍龙大人麾下。苍龙大人会给你更大的棋盘、更多的棋子，让你算到尽兴。”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剑尖，但不是收剑入鞘——只是把剑换到左手，用受伤的左手勉强握住剑柄，右手从腰间抽出匕首。匕首的刃尖在马丁眼前晃了一下，然后精准地刺入他的右肩——不是致命部位，但切断了他最后一条还能动的发力肌群。
马丁闷哼一声，这次没有笑。
“这是替那个斥候还的。”莱恩拔出匕首，声音依然平稳，但平稳的下面压着某种不易察觉的东西，“他临死前问队友，他们小队今晚杀了两个眷属是不是吹牛。不是吹牛。他躺在行军床上，胸口的伤口深到能看到碎骨，还在问队友是不是吹牛。他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但他是被你们挡在竞技场外面的杂牌小队成员，一个C级斥候。你们拦截我们的时候，他在十字路口被火雨砸中胸口。你们不在乎他是谁。我在乎。”
马丁听完这段话，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沙哑而刺耳，在废墟之间回荡，震得断墙上的灰烬簌簌往下掉。
“替一个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斥候报仇？你会死得比他还惨。苍龙大人会踏平这座城。你们的皇帝会死在格伦手里。你们的公会会变成一堆冒烟的废墟。到时候你们的墓志铭上连名字都没有——就像那个斥候一样，死了之后只剩一个编号。就算你算到了每一步，你算不到龙。”
莱恩用衣袖擦掉匕首上的血。然后把匕首插回腰间，重新换右手握紧长剑。
“你说得对。我连自己队里的账本都算不清楚。但至少有一点你搞错了——那个斥候不是没有名字。他的名字在公会登记册上，登记册在菲儿的防火文件袋里。菲儿在竞技场撤离时最后一个离开档案室，抱出来三本烧焦的登记册。她现在的记忆只剩不到半年，但她记得每一本登记册的存放位置。所以他的名字不会被抹掉。就像海拉和赫拉的名字——也不会被抹掉。她们最后握着手，问对方疼不疼。你认识她们比我久，你知道她们最后为什么不向格伦求救吗？”
马丁低下头。他的双手都已经无法握刀，龙血愈合的速度越来越慢。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莱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锁链在石板上拖过。
马丁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在几次起伏后停止了。龙血链接断裂时，一道极细的暗红色光丝从他胸口浮出，在空气中闪烁了几下，然后消散在火雨落下的热风中。
远处的王宫正门方向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不是墙壁倒塌，是谒见厅的彩窗玻璃被龙息彻底烧熔，汉白玉阶梯上流淌着铁灰色的熔岩。塞拉斯和巴伦德还在十字路口角力，两人脚下的石板已被踩碎。而王宫深处，格伦带着最后两个亲卫已经突破了正殿防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