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把剑收回鞘中的同一时刻,王宫正门方向传来了今夜的第三声巨响。
不是龙息砸在防御结界上的闷响,不是谒见厅彩窗碎裂的脆响——是谒见厅正殿的青铜大门被整个撞飞的轰鸣。那道门据说有七百年的历史,经历过两次王朝更迭、无数次宫廷政变和上一次魔王军入侵,从来没有被攻破过。此刻它从门框上被撕裂,飞过半条走廊砸进中庭的玫瑰园,在碎石和花瓣的混合物上弹了两下才停住。苍龙的利爪从门框的裂口中伸进去,爪尖勾起一个皇家卫兵的身体,随手甩到宫墙上。
巴伦德在十字路口和塞拉斯同时听到了那声巨响。两个人的动作都停了一瞬——老兵是因为知道那扇门后面就是皇帝所在的谒见厅,重甲战士是因为知道格伦大人终于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然后他们同时转向对方,盾牌和塔盾再次撞在一起。
“莱恩!”巴伦德在金属撞击的间隙中吼道,“正门破了!格伦进去了!你们那边还有多久能解决?!”
“马丁已死!双胞胎已死!塞拉斯还活着但被大叔拖住了!我们这边能动的都还在——”莱恩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菲儿从喷泉残骸后面站了起来。
她一直在那里。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她一直蹲在那截被火雨烧黑的石台后面,抱着她的防火文件袋和那张被灰烬熏得发灰的王宫周边地图。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不是战斗人员,没有剑,不会魔法,在这片满是龙血眷属和神眷之力的战场上,一个文职人员的存在感几乎为零。但她一直在看。看苍龙盘旋的轨迹,看火雨落下的频率,看格伦突入谒见厅的路线。她的嘴唇一直在无声地动,不是在祈祷,是在计算。
“菲儿!趴下!别站起来!”莉莉娅在急救站入口处大喊。
菲儿没有趴下。她把文件袋放在石台上,从腰间抽出那把从未在人前出鞘的细剑——不是用来战斗的。她把剑尖抵在石台表面,开始刻字。不是现代大陆通用语,不是古代通用语,是更古老的、几乎失传的古埃尔夫文。每一个字符刻下去时,剑尖都会发出淡金色的微光。
“苍龙的变身不是永久的。他在监狱里被封印了三百年,体内魔力一直被压制在最低维持水平。挣脱封印后需要时间恢复全部力量,因此在恢复期的变身时长存在上限。我们假设他完整变身的持续时间为六十分钟。截至菲儿完成计算这一刻,已过约三十一分钟,剩余约二十九分钟。二十九分钟,足够他杀死皇帝、烧毁王宫、把整个上城区夷为平地。”
菲儿的声音很平稳,和平常在队务会议上汇报后勤数据时一模一样。但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周围的空气更沉重一分。
“我的魔法是时间系。贝雷塔家族世代传承的禁术之一,不是攻击型,不是防御型,是辅助型——时间加速。能在特定目标身上施加一个时间流速加快的领域,让目标的生理时间比外界时间流逝更快。把这个术式施加在苍龙身上,就可以加速他的变身倒计时。把外界时间还剩的二十九分钟,在术式覆盖范围内压缩成几分钟。这样他变身结束的时间点会大幅提前——从原本的变身结束时间点直接提前到术式结束的那一刻。”
“等等。”莱恩猛地转向她,“时间加速禁术——贝雷塔家族的禁术目录我在教廷档案里见过。那个术式的代价是施术者的身体负担极大,而且需要持续吟唱,一旦被打断就会反噬——”
“代价不只是身体负担。”菲儿把细剑从石台上拔出来。剑尖的石屑簌簌落在被火灰覆盖的地面上,她低头看着自己刻下的那些古文字,手指在剑柄上紧了又松。
“时间加速禁术的代价是施术者将失去最近半年的全部记忆。不是暂时遗忘,是从存在上被抹去。半年内经历的一切,认识的人,做过的事——全部消失。从今年春天到今天的所有记忆,都不会留下。”
急救站那边,莉莉娅放下了手里的绷带。她站起来,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桃林相亲记不记得无所谓。反正那场相亲最后也没什么正经结果。”菲儿笑了一下,但手指还在剑柄上微微发抖,“那幅全家福还在公会壁炉上面的墙上挂着。画上站在最右边的是我。就算我不记得那个画师长什么样了——画还在。半年而已。用半年换半小时,这笔账,任何合格的后勤总管都会算。我的账本还在菲儿的防火文件袋里,上面有这半年来每一笔收入和支出。晋升资格赛达标文件的归档编号是BF-10-03。账本不会忘,文件不会忘,画框不会忘,你们不会忘——所以我会记得。”
她说完这句话,把文件袋递给莉莉娅。莉莉娅没有接。她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蜷紧。菲儿把文件袋塞进她怀里,转身朝王宫正门走去。
她跪坐在石板地上,把细剑横放在膝上,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然后她开始吟唱。禁咒的语言不是现代大陆通用语,不是古代通用语,是某种更古老、更接近世界规则本身的音节。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抽出什么东西——不是空气,是比空气更珍贵的存在。
她的深棕色长发从发梢开始一寸一寸变成灰白。不是衰老——是记忆被逐层剥落时留下的物理痕迹。每变白一寸,她最近半年经历的一段记忆就从脑海中消失。第一次在别院桃林见到的那个在晨光里站在桃树下说“是的——我是莱恩·阿斯特拉”时还犹豫了半拍的年轻人;第一次在公会大厅握住银发少女的手,握手时注意到她指尖微凉,掌心却很稳;第一次在后勤账本上写下“巴伦德护卫队,编外,暂定”,写完之后觉得自己写得太正式,又用炭笔在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画师为他们画全家福时,那只橘猫不肯配合,从画框旁边跳走,留了一撮猫毛在颜料盘上,画师把猫毛也画了进去。这些记忆正在逐帧逐帧地从她脑海中消失。
禁咒完成的那一刻,一道淡金色的光束从她手印中心射出,穿透火雨、穿透烟雾、穿透王宫正门崩塌的青铜大门,精准地命中苍龙胸口正中央那片最大的赤红鳞片。术式展开——时间加速领域将苍龙整个包裹进去。苍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双翼不受控制地剧烈扇动,火雨的密度在那一瞬间骤然增加,然后迅速减弱。他的变身倒计时正在以数倍于正常的速度流逝——每一秒都在加速,二十九分钟的残余时间被压缩成了不到十分钟。鳞甲缝隙中的熔岩光芒明显暗淡下来,翼膜的岩浆流速肉眼可见地变慢,火雨从倾盆暴雨变成了零星细雨。
菲儿跪坐在圆阵中央,长发已经完全灰白。她睁开眼睛,看着远处正在挣扎的苍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因为冷静,是因为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施放这个术式。她低头看了看膝盖上横放的那把细剑,剑柄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那是半年前她自己刻上去的,刚刻完那天还被莉莉娅嘲笑说像只猫。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笑脸,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莉莉娅从急救站出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把她被汗水和记忆染白的头发一绺一绺拢好。“我是莉莉娅。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公会的时候说‘编外也是人’。这句话是你说的,说完我就记住了。”
菲儿微微侧过头,用那双已经失去所有记忆的碧绿色眼睛看着莉莉娅。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一缕变成灰白的发梢绕在指尖,安静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