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少了两个人的公会

作者:不会写书的兔子 更新时间:2026/7/20 11:07:28 字数:3304

十一月下旬,王都的冬天来得比北境晚,但冷起来一点也不含糊。护城河边的梧桐树早就秃得只剩枝丫,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到石板地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公会壁炉里的火从早到晚没断过,凯瑟琳大姐说今年冬天的柴火费比去年多了一倍,再这么烧下去公会财政要出赤字。巴伦德说那就少买两桶麦酒,凯瑟琳说你能少喝两桶麦酒我就敢少买两捆柴,巴伦德立刻改口说其实多烧点柴也挺好的,冻坏了身子更费钱。

那只橘猫比任何人都更早发现了壁炉的价值。它从十月末开始就再也没离开过壁炉周围三尺范围,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起来伸个懒腰,用鄙夷的眼神扫一圈大厅里吵吵嚷嚷的冒险者,然后继续把脸埋进尾巴里。莉莉娅说它不是在睡觉,是在用沉默抗议公会的伙食质量。我说它都胖成球了有什么资格抗议,橘猫忽然抬起头盯着我,尾巴尖不耐烦地甩了两下,仿佛在说“你再说一句试试”。我选择闭嘴。在这个公会里,连猫都比我更有底气——至少它不欠修普诺斯的钱。

莱恩回公会的频率越来越低了。帝国枢密院军事顾问这个头衔听起来很威风,实际上是把一个人拆成三份用。他上次回来是五天前,穿着一身我从来没见过的深蓝色顾问制服,领口别着阿斯特拉家新恢复的银鹰纹章,左臂的夹板已经拆了,手指偶尔还会无意识地活动几下——那是伤愈后神经还没完全恢复的习惯性动作。他在公会长桌前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喝了莉莉娅给他泡的桂花茶,吃了三块新烤的饼干,然后又被枢密院派来的文官接走了。临走时他把一份文件落在桌上,莉莉娅追出去喊他,他已经上了马车,只说了一句“帮我收着,下周回来拿”。

“下周。”莉莉娅把那份文件放在他常坐的位置上,用他的杯子压住边角,语气像是在复述一个不太可信的天气预报,“他上周也说的是‘下周’。上上周也是。”

“枢密院那边确实忙。”巴伦德罕见地替莱恩说了句公道话,“苍龙袭击暴露了王都防空的几十个漏洞,他正在一个一个重新做评估。帝国几百年没遇到过龙级威胁,上一次更新防空结界还是在初代皇帝时期。那些老将军看了他的报告之后据说脸都绿了——他们守了几十年的防线,被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用几页纸就挑出了一堆毛病。”

“十九岁。”爱丽丝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什么?”

“莱恩。上个月过生日了。十九岁。”

我们都转头看着她。爱丽丝坐在壁炉斜对面的角落里,膝盖上摊着那本空白的书,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她最近每天都在王都图书馆待到很晚才回来,问她去干什么,她说“查资料”,没有更多解释。莉莉娅猜她在查关于终焉魔力的古籍,我没有追问——爱丽丝想说话的时候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再多也没用。但她居然记得莱恩的生日,这一点让我有些意外。莱恩自己从没提过,去年生日那天他照常在训练场待到天黑,第二天才从莉莉娅的日记本里偶然翻到日期,说了一句“哦,昨天是我生日”,然后继续分析委托单。

“十九岁。”莉莉娅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桂花茶,“唉呀!太复杂了,要是菲儿在的话,她一定能把所有人的日常都安排好的!”

没有人回答。壁炉里的柴火发出一声细微的崩裂,几点火星从铁栅栏缝隙里溅出来,落在石板地上迅速冷却成灰白色的碎屑。橘猫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

莱恩不在的日子里,巴伦德成了公会大厅最活跃的人。

不是因为他接了很多委托——恰恰相反,他的盾牌还没修完,右肩的旧伤虽然在莉莉娅的护理下愈合得不错,但还没恢复到能上战场的程度。他活跃是因为他找到了一项新的兴趣爱好:给公会的年轻冒险者讲述斩杀苍龙的战斗细节。起初只是几个人围在他桌边听,后来越来越多,到这几天已经发展成每天下午定时开讲的固定节目。巴伦德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放一杯麦酒,用半面还没修完的盾牌当道具,讲到关键处就举起盾牌比划当时的攻防路线。他的口才确实不错——二十年前在北境哨站给新兵训话练出来的——每个细节都讲得绘声绘色。

问题是,听众们记住的细节各不相同。

那天下午我做完挥剑训练回到大厅时,正好撞上他们在争论。“我当时在竞技场东侧看台,清清楚楚看到亚伦身后有个金色的影子!不是剑光——是从他身体里冒出来的,比他高半个头,轮廓像个穿铠甲的人!”

“你眼花了吧?我当时在绣线集市废墟,看到的是竞技场最高的那根旗杆上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影——绝对不是铠甲,是袍子,风一吹还飘。他还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当时腿都软了,绝对没看错。”

“你们说的都不对。我当时就在十字路口——注意,是十字路口正中央,离塞拉斯不到五十步——我亲眼看到魔牙小队的队长格伦·奥斯顿浑身冒火朝我冲过来。火焰是暗红色的,和苍龙身上的龙息一个颜色。他的断臂还在往下滴龙血。我拔剑格挡了他一击,然后他就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一样,直直地朝竞技场方向飞过去——不是跑,是飞——然后掉进了裂缝里。我敢用我的公会徽章打赌。”

“你哪来的公会徽章?你上个月才注册,还是D级。D级没徽章。”

“临时徽章也算徽章!”

“临时徽章就是个铁片!”

我听了一阵,总算明白了他们在吵什么。修普诺斯的梦境覆盖把那天晚上所有目击者的记忆都“修正”了一遍,但修正得不太彻底。不同的目击者保留了不同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之间彼此矛盾,谁也说服不了谁。那个看到金色影子的冒险者,大概是看到了我从未来借来的力量轮廓。那个看到黑袍人影的,应该是瞥见了修普诺斯站在竞技场废墟高处的残影。至于那个说格伦浑身冒火朝他冲过来的——他大概确实看到了格伦,但后面的“一剑格挡”和“飞向梦境边缘”明显是被梦境覆盖后自动补全的虚假记忆。修普诺斯那个老骗子,说什么“梦境覆盖是完美的售后服务”——这哪是完美,这分明是漏洞百出。

“亚伦!”那个自称格挡了格伦的年轻冒险者忽然指向我,“你是当事人!你来说,到底谁说的对?你身后到底有没有金色影子?那个黑袍人是不是你认识的人?我是不是真的挡了格伦一剑?”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着我。我握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我不能说实话——账单备注上写着甲乙双方彼此不可透露对方的核心秘密,违反者罚金翻三倍。那张账单的原始金额已经够我还好几辈子了,翻三倍我大概得把自己卖了。但我也不想对队友撒谎。

于是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对着镜子练过好几次——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尽量真诚,肩膀放松不要紧绷。核心要领是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有很多话想说但出于某种不能解释的原因不方便说”的人,而不是一个“被账单逼到走投无路”的人。

“那天晚上太乱了。说实话,我自己也记不太清细节。战斗结束之后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苍龙倒下来的时候砸坏了好几块石板地。”

新人们发出失望的嘘声。那个自称格挡了格伦的年轻人还想追问,被旁边一个老资历的冒险者拉住了。“别问了,人在战场上经历生死关头之后记忆本来就容易混乱。我当年在北境打冰脊蝎的时候,事后回想起来也只记得盾牌很重,蝎子的钳子很硬。”

巴伦德举起麦酒杯,适时岔开了话题:“行了行了,你们这帮菜鸟,与其在这里争论别人的记忆,不如多去训练场挥几下剑。下次再有龙来,你们亲自上去砍一剑,不比听我们这些老家伙吹牛强?”新人们被这个提议点燃了热情,三五成群地讨论起“如果再有龙来应该用什么阵型对付”,话题终于从我身上移开了。我松了口气,端着杯子坐到角落。想了想那个“自称格挡格伦”的年轻人,大概是自己在十字路口救助过几个伤员,然后在梦境里把巴伦德正面迎击塞拉斯的情景和自己救人的记忆混在了一起。修普诺斯那老骗子大概当时正忙着往龙脑子塞种子,没来得及把所有NPC的记忆漏洞修补干净。下次见面非得当面骂几句。

爱丽丝从角落里站起来。她合上那本空白的书,走到我面前。我以为她要回图书馆,正准备让开过道,她却在我面前站定,浅紫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亚伦,其实那个黑袍人,是……修普诺斯。金色影子……是你从未来借来的力量吧!”

我的动作僵在半空中。爱丽丝说完这句话就回她的房间去了。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二楼某扇木门轻轻合上。公会大厅里只剩几个还在争论苍龙颜色的新人和那个已经换了第三块补板的巴伦德,还有壁炉旁一只睡得嘴角冒泡的橘猫。我在角落里站了很久,窗外那棵挂满了枯叶的梧桐树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偶尔漏下一两片不情愿落下的叶子。梧桐树下那张长椅上今天没有情侣——冬天太冷了,连情侣都不愿意在这里多待。但长椅扶手上还刻着去年春天那对情侣留下的字母,被这半个多月的风吹日晒磨得有些模糊了,不知道等到来年春天还会不会有人重新描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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