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的生日是十一月二十六日。
这个日期我记了整整一年。去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莉莉娅自己都没提——她在厨房里烤了一盘新配方的姜饼，端出来的时候巴伦德随口说了句“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还有甜点”，她笑了笑说“没什么日子，就是想烤”。后来是莱恩从冒险者公会的登记册里翻出了她的出生日期，在队务会议结束后淡淡地提了一句：“根据公会登记记录，昨天是莉莉娅的生日。我们错过了。”巴伦德当场把酒杯拍在桌上，说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错过。莉莉娅说她自己都忘了——在圣克莱尔家的时候，生日是社交场合，是父亲用来联络其他贵族感情的借口。她从来不喜欢过生日，所以干脆不记。巴伦德说那是以前，从明年开始每年都要过。
今年就是“明年”。
距离她的生日还有五天。我的钱包里一枚金币都没有。准确地说，连银币都没有。昨天公会发了上月剩余的报酬分成——三枚银币，是我在王都保卫战后参与重建工作的补贴。三枚银币刚到我手里还没捂热，就被一阵不知从哪吹来的金色微风从掌心卷走了。那股风很轻，带着极淡的檀香味，卷走银币时还在我指尖绕了一圈，像是在说“谢谢惠顾”。我当场站在公会大厅中央对着空气挥了一拳，吓到了旁边正在拖地的凯瑟琳大姐。
“你发什么疯？”
“……没什么。抽筋。”
凯瑟琳用拖把杆敲了我后脑勺一下，力道刚好够让我闭嘴但又不至于脑震荡。
我捂着后脑勺坐回角落，从怀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账单，用手指沿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一行一行往下划。梦境覆盖费——一百二十金币。潜意识植入费——以梦境覆盖费的百分之八十按复利计算。记忆修正费——精确到每一位目击者的处理成本，每个目击者单独计价。战场环境模拟费——包括模拟龙息消散后的光学效果、模拟王宫上空烟尘扩散路径、模拟所有被火雨砸毁的建筑物残骸分布。未来力量临时通道开通费——这一项的单价是个天文数字，数字后面跟着一行括号备注：“友情价。原价更高。别问为什么。”加总合计的总额，比我活着的时间还长。
修普诺斯在账目分类上倒是极其细致。每一笔费用的项目名称和金额都写得清清楚楚，字体还是他在解梦馆招牌上练出来的那种——笔锋凌厉，结构严谨，一看就是练过的。但真正让我想撕账单的，是账单最底部那行用极小的字写的备注条款：
“梦境覆盖服务附赠条款：甲方（亚伦）与乙方（修普诺斯）彼此不可向第三方透露对方的核心秘密，包括但不限于神眷之力的完整能力范围、梦境覆盖的具体操作方式、账单金额及还款进度。违反者将自动触发追加条款，罚金为原始账单金额的三倍。”
三倍。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修普诺斯坐在解梦馆那张红木长桌后面，翘着二郎腿，破洞袜子露出大脚趾，一边往铁盒子里扔金币一边在条款末尾加上这行字。他说“对彼此都不好”——这个“不好”完全是单方面的。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早就暴露了。王都保卫战那天夜里，几百号人看到竞技场废墟高处的黑袍人影，哪怕记忆被修正过，那些碎片也足以让人猜到他的存在。他根本不在乎。这条款从头到尾是在保护我一个人的秘密——而罚金翻三倍的那把刀，也是悬在我一个人的脖子上。
我把账单塞回怀里。想撕，但不能撕。欠债就要还。但眼下最紧迫的问题不是怎么还清这笔天文数字的欠款，是怎么在五天之内弄到一份像样的生日礼物。我翻出公会发的上月报酬结算单，用手指在油灯下算了好几遍，试图从自动划款术式的规则里找到一个合法的避税漏洞。
自动划款术式扣款时会以金色微风的形式从我掌心卷走钱币，修普诺斯每次收账时都能远程感知到。我在苍龙讨伐后拿到的帝国皇室嘉奖金——一千二百枚金币，装在皇帝特赐的红色天鹅绒袋子里——刚接过去，整袋金币就在众目睽睽下被金色微风裹挟着从窗口飞走了。凯瑟琳大姐当时正站在窗边擦花瓶，愣了好几秒说，亚伦你的钱好像长出翅膀了。我说那是幻觉。几天后一笔四人组队采集委托的分成——十二枚银币。我刚分完钱，银币在掌心里还没暖热就被卷走了，连莉莉娅在旁边问“你要不要一起去集市”的尾音都被那股风声打断。我说不用，我去过了。没敢说钱已经不在口袋里了。期间接了几次零散的单人委托，报酬全被划走。
划款术式确实无孔不入，所有任务记录在公会后台会自动生成扣款凭据，只要有报酬入账就会触发。它只认钱——金币银币铜币，只要是金属货币都能直接划走。但如果报酬根本不是钱呢？如果是非货币形式的报酬——以物易物，或者人情抵扣？委托合同上只约定了报酬金额，但委托人与冒险者之间的实际结算方式可以在任务完成后双方协商变更。如果委托方直接以实物支付——比如用一件装备替代约定的金币——那这笔报酬就没有进入货币流通环节，自动划款术式就识别不了。或者，如果我在委托结算时委托方把酬劳转付给同队的利兹，再由利兹去换成等价商品，商品到我手里，账单系统就追踪不到。因为账单扣的是“乙方名下的货币收入”，不是“乙方收到的所有物品”。
这是合法的漏洞。修普诺斯大概没想到，他那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自动划款术式，被一个连大陆通史都没翻过一页的冒险者找到了bug。没有金币经过我的手，系统就扣不到钱。账单没有规定我不能让别人帮我花钱。修普诺斯你尽管扣我的工资，礼物照样能送到。这就是穷人的智慧。
那天下午我站在公会布告栏前，一张一张翻看所有委托单。五天后是莉莉娅的生日，我需要在那之前凑够足够的“非货币报酬”。讨伐任务报酬高但需要团队，莱恩在枢密院、爱丽丝在图书馆、巴伦德还在修盾牌，小队凑不齐。采集任务和护送任务不需要满编，但单人能接的委托报酬太少，采集一朵怪蛙花一枚银币，要攒够买礼物的钱至少得接几十朵的量——但怪蛙花是稀有材料，一个采集点通常只能找到三五朵。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是找一支愿意以实物报酬结算的采集小队合作，借他们的手绕过修普诺斯的划款系统。
布告栏右下角有一张被其他新委托盖住了一半的羊皮纸。日期是三天前，纸张边缘还没泛黄。委托内容很简单：南方沼泽采集怪蛙花，数量不限，按朵计价，每朵一枚银币。委托人是王都炼金师协会，怪蛙花是制作高级解毒剂的稀有材料，只在南方沼泽深处生长。委托备注里写着——近期沼泽区域有目击大型蛙类魔物的报告，建议组队前往。
发布委托的小队叫“黑猫小队”。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她们是一支全员女性的C级冒险者小队，专精采集和轻型战斗，队长的名字有点耳熟但没打过交道。我把羊皮纸撕下来，对着布告栏旁边那面新换的铜镜理了理外套领口。然后走到公会前台，对凯瑟琳说：“帮我联系黑猫小队。我要加入这个委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