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小队的据点不在公会大厅，在下城区东侧一条窄巷子尽头的一栋两层旧楼里。凯瑟琳帮我联系上她们之后，对方约我在公会门口见面，说出发前要先互相认识一下，顺便确认装备和路线。
第二天清晨，我在公会门口等到了五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背着半人高巨剑的女剑士，浅棕色短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有几点淡淡的雀斑，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她身后跟着四个队友——一个腰间挂着短弓和陷阱袋的银发女性，一个法杖顶端还在冒火星的红发魔法师，一个从头到尾没说话、站在那里像影子一样的黑发斥候，还有一个背着大号医疗包的棕发姑娘，从见面开始嘴就没停过。
“你就是亚伦？凯瑟琳大姐说你一个人要加入采集委托——采集委托报酬很低的，你一个能跟苍龙对砍的勇者怎么会接这种任务？啊对了我是蕾娜，黑猫小队的后勤兼医师，这是我们的队长利兹——”她指了指背巨剑的女剑士，“副队长索菲亚，火法米娅，还有艾尔莎——她不太爱说话但不是讨厌你，她对谁都这样。”
利兹伸出手。她的手和莉莉娅完全不同——虎口有一层厚茧，骨节分明，握力稳而短，是常年握重剑的人才会有的手型。她握完手后看了我一眼，说：“利兹。黑猫小队队长。你的队友呢？”
“都有事。莱恩在枢密院，爱丽丝在图书馆，巴伦德在修盾牌，莉莉娅在整理药草柜。”
“所以你是来赚零花钱的。”
“……差不多。”
利兹没有追问。她转身背好巨剑，开始快速说明任务安排——怪蛙花生长在南方沼泽深处，这个季节是盛花期，采集难度不大，但沼泽地形复杂。她说话的时候蕾娜在后面小声跟米娅咬耳朵：“他真的好年轻啊，看着比传闻中矮。”米娅用法杖敲了她一下：“传闻中他是踩着苍龙脑袋一剑捅穿龙眼的巨人，你觉得哪点像真的？”蕾娜认真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似乎在重新校准脑内的勇者画像。
米娅的火法杖顶端又冒出一簇控制不住的火星，差点燎到索菲亚的短弓弦。索菲亚面无表情地用弓梢把法杖拨开，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几百次。艾尔莎从潜行状态中无声现身，递给我一把备用的短匕首——匕首鞘上刻着一只猫的轮廓，在黑猫小队的每个成员身上都能看到的纹章，位置各不相同。利兹的纹章在巨剑剑柄末端，索菲亚的在箭袋扣环上，米娅的在法杖握柄上，蕾娜的在药箱搭扣上，艾尔莎的在匕首鞘内侧。她用指尖点了点匕首鞘内侧那个猫纹章，算是欢迎编外。
出发后，蕾娜走在我旁边，问我为什么会一个人来接组队委托。我说队友各有各的忙，而且采集委托用不上整个护卫队的编制。利兹在前面没有回头，但补了一句：“采集委托虽然风险不高，但沼泽地形本身就有隐蔽危险。流沙、瘴气、隐藏在泥沼下的暗穴，比魔物更难防备。跟紧队伍，不要单独行动。我负责开路和正面警戒，索菲亚负责远程支援和陷阱探测，艾尔莎前方侦察，米娅中卫，蕾娜殿后。你在中卫和后卫之间，随时支援。”
她分配任务的方式和莱恩有几分相似——简洁、明确、不拖泥带水。莱恩习惯用数据和概率来支撑每一步决策，每一次指令都是精确计算后的最优解。利兹不需要计算——她对沼泽的了解来自无数次亲自踏进泥泞里的经验，来自踩过流沙陷过的坑和亲眼见过队友被瘴气熏倒后硬扛回来留下的习惯。所以她知道眼下这个季节的沼泽芦苇刚好长到半人高，超过这个高度的芦苇丛底下往往藏着暗穴。她知道蛙类魔物在晨雾散尽前会有最后一次集体鸣叫，如果那之后忽然安静，说明更高级的捕食者正在靠近。这些事不需要数据模型支撑——她走过这些路，她记住了。
走出王都南城门大约一个时辰后，路面从碎石官道变成了泥土路，空气里的湿度明显增加。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沼泽芦苇和发黄的苔藓，脚踩在泥地上会留下浅浅的凹坑。利兹忽然放慢脚步，和我并肩走了一段。她问我有没有用过圣剑布伦菲尔以外的武器，我愣了一下，说平时训练用的是公会制式长剑，布伦菲尔是特殊战斗才用的。她点了点头，说她用的是巨剑——重量是普通长剑的三倍，挥一剑消耗的体力相当于长剑挥三剑。剑身可以当盾用，巨剑格挡靠的不是硬碰硬是角度，用剑身的斜面偏转对方的攻击方向。她用的是低举位起手式，重心下沉到双腿，第一击通常从下往上斜挑攻击胸腹之间，优点是启动距离短对方不容易预判，缺点是护不住头部。所以需要索菲亚的远程支援来补上方盲区。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因为你在沼泽里如果站得太靠前，会挡住我的起手式。我需要你在侧翼四十五度位置——不是正后方，是侧翼四十五度。那个角度我能看到你，你也能看到我，同时不会干扰我的攻击路线。如果我挥第一剑之后没有收剑而是继续上步，说明我要接第二剑——这时候你需要往左横移两步，把右侧的攻击通道让给米娅。她的火法虽然容易烧过界，但压制蛙类魔物效果很好。”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宣布任务分配时一样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我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不是在教我战斗，是在把我编入她的队形。不是作为客人，是作为临时的一员。跟在她身后，我在想巴伦德当年在北境哨站训练新兵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风格——简洁、不废话、每一句话都能在战场上保命。只不过利兹用的不是巨剑，是沼泽和瘴气，是无数个小伤口换来的经验。
路边草丛里跳出几只沼泽毒蛙，利兹挥了挥手示意不用理会。远处那片连绵的灰绿色芦苇荡就是沼泽入口了。蕾娜从背包里掏出几颗药丸发给我们，说沼泽深处有瘴气，含在嘴里能滤掉大部分毒性。米娅的法杖又冒出一簇火星，索菲亚无声地用手套把火星拍灭了。艾尔莎已经先一步潜入芦苇丛，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利兹回头看了我一眼：“保持队形。别走散了。”然后率先踏入沼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