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深处的瘴气比蕾娜预估的更浓。
我们进入芦苇荡大约一个时辰后,雾气从泥沼表面升起来,不是那种均匀的薄雾,是一团一团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呼吸。蕾娜发的药丸含在嘴里有一股刺鼻的薄荷和苦艾混合的味道,能滤掉大部分毒性,但挡不住瘴气本身的浓稠。皮肤上黏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分不清是雾气凝结还是自己的汗。
米娅的火焰弹在这种湿度下效果打了折扣,每次发射都伴随着大量水蒸气蒸发的嘶嘶声,火光在雾中只能照亮周围几步的距离。索菲亚用浸过驱虫草汁的细绳在队伍两侧布设了简易的警戒陷阱,每走几十步就回头检查一次。艾尔莎在前方潜行探路,她留下的脚印标记每隔一段就用匕首在芦苇杆上刻出细小的猫形纹路,让我们在浓雾中也能追踪她的方向。
利兹走在最前面,巨剑已经出鞘,剑尖斜斜地指向前方地面。她保持着低举位起手式,步伐比进入沼泽前慢了整整一拍。不是体力问题——是在警戒。她在听。在这片浓雾笼罩的沼泽里,听觉比视觉更可靠。
“太安静了。”她忽然停下脚步。
确实太安静了。我们刚进入沼泽时,芦苇丛里到处都是沼泽毒蛙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吵得人耳朵疼。但现在那些声音全部消失了,只剩下我们几个人的呼吸和靴子踩在泥沼上的挤压声。连虫子都不叫了。蕾娜正要说我们该不该绕路,米娅忽然用法杖指向前方浓雾深处:“有东西。”
雾里浮现出一道庞大的轮廓,一开始只是灰绿色的一团,轮廓随着距离的拉近逐渐清晰。索菲亚拉开短弓,弓弦绷紧却没有发射。艾尔莎从前方折返,她一向沉默寡言,即使在汇报敌情时也只用最简短的词组。她从潜行状态中无声现身,表情绷得很紧,只说了三个词:“巨大。蛙类。活的。”
巨蛙从浓雾中完整浮现,站在沼泽中央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从头到尾有一座小房子那么大,深绿色的皮肤上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骨质板,鼓膜后方有两排骨刺,胸腔每鼓动一次,骨刺就发出极细极尖的嗡鸣。每次嗡鸣扩散,周围的芦苇就会被齐根震断一片,断口整齐得像被利刃割过。它的前肢上嵌着几片发黑的鳞片,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更深,不像它自己的——像是很久以前沾上去后,就嵌进了肉里。
“蛙皇塔莱恩。”索菲亚的弓弦在她指尖轻轻一颤,“传说级。沼泽食物链顶端的领主。鼓膜后方的骨刺是共鸣器官,能把低频声波放大到震碎内脏的程度。”
“图鉴上不是说已经灭绝了吗?上次可靠目击记录还是几百年前——”蕾娜的声音里透着发自心底的恐惧。
“显然没灭绝。”
蛙皇的鼓膜动了。它跳下岩石,砸在泥沼上溅起半人高的泥水,声波在雾气中传播,震得人鼓膜发闷。米娅率先出手——三颗火焰弹连射,在空中划出三道橘红色的弧线。第一颗砸在蛙皇额头的骨板上,火焰被骨板反弹到空中炸成碎片。第二颗砸在它鼓膜上,只留下一小块焦痕,蛙皇甩了甩头,就像甩掉一只蚊子。第三颗被它的舌头凌空击碎。
然后它的舌头弹射出来。
速度快到眼睛根本跟不上——空气中炸开一声脆响,泥地上被犁出一条半尺深的沟,溅起的泥浆砸在米娅脚边。米娅慌忙后退,被树根绊倒。利兹替她挡了一击,巨剑格挡住蛙皇舌头的第二击,剑身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利兹的虎口被震出了血。她闷哼一声,脚在泥地上向后滑了两寸,站稳了。她的低举位起手式在格挡时发挥了作用——巨剑剑身斜向偏转了舌头的大部分冲击力,泥地上那道被舌头犁出来的沟痕,此刻离她的靴尖不到一掌。
“不要站它正面!”利兹吼道,“它的舌头只走直线!”
索菲亚的箭矢精准地射向蛙皇的左眼。箭尖即将刺入眼球的瞬间,眼球表面翻出一层透明的瞬膜裹住了箭尖。箭头滑偏了,只划破了瞬膜边缘。蛙皇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骨刺的共鸣频率骤然升高,索菲亚闷哼一声捂着耳朵蹲下,弓弦在她指尖划出一道细长的血口。
蕾娜顶着共鸣波的冲击,从药箱里掏出几团浸过草药的棉絮,抖着手塞进每个人的耳朵。棉絮阻挡了一部分低频声波的冲击,但骨刺的嗡鸣依然像针一样扎在鼓膜深处。她塞完最后一个队友的耳朵后自己腿一软跪在泥地里,右腿被飞溅的骨刺碎片划伤,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我拔出布伦菲尔。
初代皇帝的圣剑在沼泽阴暗的光线中燃起金色微光,剑身上那行古埃尔夫文“燃烧者不灭”被剑柄传来的脉动激活。剑柄在我手心里微微发热,不像战斗时的灼烧感,更像某种正在苏醒的旧日体温。
然后我发动了布伦菲尔的固有剑技——光子加速。
视野边缘泛起淡金色的光晕。整个世界在我感知中慢下来。米娅摔倒时扬起的泥水悬在半空中,每一颗泥珠的飞行轨迹都清晰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虚线。索菲亚弓弦上滴落的血珠在空气中拉成长条状的椭圆,缓慢得能数清表面有几道涟漪。利兹额角的汗珠正在下落,那一滴汗里映着整片沼泽倒悬的雾气和远处扭曲的芦苇。蛙皇鼓膜后方的骨刺震颤频率在视觉上分解成一格一格的慢动作——它不是持续震动,是以极快的频率在连续弹击空气,每次弹击之间都有一个非常短暂的静默间隙。那个间隙只有零点几秒,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我向右侧横移两步,把正面的攻击通道让给利兹——她用低举位起手式牵制蛙皇的正面注意力,我绕到它左前方,剑尖对准鼓膜后方第二排骨刺的根部。
剑锋刺入骨刺根部肌腱附着点。骨刺震颤频率骤降,共鸣波出现明显衰减,压迫在胸腔上的低频震动减轻了几分。索菲亚松开捂着耳朵的手,大口喘着气。蛙皇的舌头弹射过来试图阻止,但它舌根的另一条肌腱已经在我的剑锋范围内——第二剑横切,舌根肌腱被切断。舌头弹射的轨迹在离利兹巨剑不到几寸的位置失去了控制,像一根断掉的橡皮筋无力地甩在泥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它的骨刺共鸣减弱了!”蕾娜跪在泥地里,已经用绷带紧急包扎了自己的伤口,“打它鼓膜!鼓膜是共鸣器官的核心!”
不用她说我也看到了。失去了骨刺的共鸣增幅,蛙皇的鼓膜本身变得脆弱。我踏着它前肢关节跃上它背部,布伦菲尔划开覆盖在鼓膜边缘的几片小骨板,剑尖刺入鼓膜正中央。剑尖刺入的触感通过剑身传到我手心——蛙皇剧烈抽搐了一下,鼓膜炸裂,骨刺最后的残响在空气中消散。它张了张嘴,舌头无力地垂在泥地上,胸腔最后一次鼓动,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哀鸣。然后心脏停止了跳动。整个沼泽陷入一片彻底的寂静。
我从蛙皇背上跳下来。布伦菲尔的金色光芒在剑身上慢慢褪去,我把它收回剑鞘。鞘口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光子加速对体力的消耗比我想象的更大——两腿肌肉轻微颤抖,握剑的右手虎口酸胀。但比起上次在竞技场燃烧寿命时的感觉,这点代价已经不算什么了。回过头才发现,五个人的眼睛全都在看着我。
米娅跪在泥沼里,法杖歪在一边,嘴巴张得老大。蕾娜手里还攥着半卷没来得及用的绷带,伤口也不包了,嘴巴开合了几下却说不出话。索菲亚松开弓弦的手指还在发抖,但她的眼睛在发光。艾尔莎从芦苇丛后现身——她刚才一直在试图从侧翼潜行靠近蛙皇,但战斗结束得太快,她的匕首还没来得及出鞘。她站在那里,嘴角微微上扬,把那把刻着猫纹章的匕首从鞘中无声推回,用指尖点了点鞘口——这是黑猫小队的队内手势,意思是“认可”。
利兹把巨剑插回背后的剑鞘。虎口的血还没干,她没去擦。她走过来,站到我面前,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掌心朝下,手背朝上。那是冒险者之间最高级别的认可手势:队长对队员的认可,意味着她在说“你值得我把后背交给你”。我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她什么也没说。但她的雀斑在瘴气散尽后漏下来的那一缕阳光里,像一片被光点亮的细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