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皇倒下的沼泽地边缘，有一片没有被战斗波及的芦苇丛。午后的阳光从瘴气散尽后的天空漏下来，照在浅绿色的水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我们在这里休整了半个时辰。
蕾娜把自己的腿伤处理得妥妥当当——清洗、消毒、缝合、包扎，手法干净利落，完全不像是给自己动刀子。她在缝合时疼得龇牙咧嘴，但手很稳，一针都没歪。米娅在旁边给她递工具，一边递一边抱怨沼泽地的湿气让她的火法威力打了七折。蕾娜咬着一截绷带含糊不清地说你每次都用湿度当借口上次在沙漠你也说法杖进了沙子。米娅说沙漠那次是真的进了沙子。索菲亚坐在旁边的倒木上检查被震裂的弓弦，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们两个每次任务完都要吵”。艾尔莎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她那把刻着猫纹章的匕首从腰间解下来，用沼泽边的清水冲洗掉鞘上沾的泥浆，然后继续削一根新的探路手杖。她用匕首尖在杖身上刻出猫形纹路的凹槽——每一刀都和前一根手杖上的纹路分毫不差，这支是用来替换之前在蛙皇共鸣波里被震裂的那根。
利兹和我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她把巨剑横放在膝盖上，用一块浸了清水的软布擦拭剑身上的蛙血。她擦剑的动作很有规律，从剑根到剑尖，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轮廓分明，雀斑比在沼泽深处时淡了些，不再是那种被瘴气笼罩的灰绿色调，而是浅褐色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细沙。
“刚才那场战斗，”她开口了，手上擦剑的动作没停，“你在第一时间没有选择斩杀蛙皇。你选择了先切断肌腱、破坏骨刺、解除共鸣——让所有人先撤到安全距离。以你的实力，完全可以在战斗刚打响时强行斩首，但那样蕾娜的腿就来不及包扎，米娅也可能被弹舌伤到。你放弃最高效的方式，选择了最小伤亡的方式。”
“巴伦德教我的。冒险者接委托的第一优先级是完成任务，但队长的第一优先级是把所有人活着带回去。”
利兹把剑上的最后一块血污擦干净。然后把软布叠好放进背包侧袋，转过头看着我。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但她说出的话比任何夸奖都更重：“替我谢谢巴伦德。他教出了一个好兵。”
黑猫小队在沼泽边缘的浅滩上开始采集怪蛙花。这种花的根茎扎在沼泽淤泥里，花瓣是深紫色的，形状像一只蜷缩的蛙掌，只在盛花期展开。利兹分配采集区域时把我排除在外，说我是临时编外，不参与采集分工。蕾娜在采集时问我为什么明明是能斩龙的冒险者，却一个人来接C级采集委托，队友都不在还坚持出任务。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账单，递给她。蕾娜接过账单展开，米娅、索菲亚和艾尔莎也围了过来。她们的表情从困惑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
“这利息，比王都地下钱庄还黑。梦境覆盖费、潜意识植入费、记忆修正费、战场环境模拟费，还有——未来力量临时通道开通费？还是友情价？这账目也太多了吧！”米娅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半度。
蕾娜的手指一行一行往下划，嘴唇无声地跟着默念。“每一条都精确到铜币，项目名称和金额全都写得清清楚楚。而且最狠的是这一条——甲乙双方彼此不可向第三方透露对方的核心秘密。这老狐狸，把保密条款和债务条款绑在一起了。”
“所以你看过账单了，知道这笔账是谁欠谁的，但你也不能对别人说具体内容。说了就翻三倍罚金。”
蕾娜把账单还给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同情。“你现在还欠他多少钱？”我把账单重新折好放进怀里。苍龙一战之后，修普诺斯把“自动划款术式”绑定在了我名下所有报酬入账的途径上，这段时间接的委托报酬全被他隔空划走了。所以我现在凑不出买礼物的钱——过几天就是队友的生日。
“队友的生日。你想接委托赚钱，但你接的所有报酬都被划走了。所以你想用非货币的方式来绕过划款术式？”
我把漏洞原理简单说了一遍——让委托人直接以实物支付报酬，或者委托方把酬劳转付给同队的利兹，再由她换成等价商品。账单扣的是“乙方名下的货币收入”，不是“乙方收到的所有物品”。利兹听完，沉默了片刻，说她可以帮我挑选礼物作为这次组队的报酬。
“你说你缺钱给队友买礼物。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卡漏洞、接委托、一个人扛蛙皇——就是为了给队友买一份生日礼物。”她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于无奈但又带着一丝敬意的东西，“那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吧。”
回王都的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利兹让索菲亚和米娅先带采集的怪蛙花去炼金师协会交委托，她自己带着我穿过下城区那些迷宫般的小巷，拐进上城区一条我从没来过的石板街。街道两侧全是老字号的工匠铺，其中一间门面不大，夹在一家皮革店和一家珠宝工坊之间，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没有文字，只刻着一个火焰和铁砧交叠的图案，是冒险者之间口口相传才知道的定制工坊。
推开木门，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装备——皮甲、护腕、箭袋、背包，每一件都是孤品。火炉边的铁砧旁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工匠，围着一条被火星烫出无数小洞的皮围裙，正在给一副护腕上油。利兹跟她打了个招呼，简单说明了需求。女工匠摘下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擦了擦，说自己是退役冒险者，年轻时也是公会的C级剑士，后来膝盖废了，就用攒了半辈子的退役金开了这间铺子。她说冒险者的装备光结实不够，还得懂使用者习惯——药剂师最常用的东西不是药瓶，是绷带和急救工具。药剂师在战场上每一秒都人命关天，装备必须能让她在伸手的瞬间够到所有东西。
她走到工作台后面，翻出一件成品——便携医疗包，外侧加了防火隔热层，内侧有六个分格分别放置不同种类的急救药品和工具，最外侧还有一个专门放绷带的快取侧袋，袋口用了上蜡的粗麻绳。利兹让女工匠在包盖上用银色丝线绣了一朵雏菊。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雏菊？”
“上次在竞技场，看到她的药箱侧袋上绣的也是雏菊。原来的那只在苍龙火雨里烧穿了，这只算是接替。不用同款，但得是同样的花。防火隔热层用的是火蝾螈皮鞣制的衬里，能防高温灼烧。内侧六个分格用来分类不同药品，快取侧袋的袋口用了上蜡麻绳——单手能拉开。”
利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那朵刚绣好的雏菊花纹。然后她把医疗包放进一个用干花装饰的纸袋里，袋口系了一条淡金色的缎带。她说这是黑猫小队的规矩——救命之恩不是用钱能还的，但至少可以让她用自己的方式来记这笔账。
“那个队友——她很幸运。不是因为有礼物收，是因为有人愿意为她卡bug。”
她转身朝工匠街尽头走去，巨剑在午后阳光里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替我跟巴伦德说一声，黑猫小队欠他一顿酒。”说完，她的背影渐渐融进上城区午后的市集喧嚣中，巨剑的轮廓在人群缝隙里闪了几下就再也分辨不出了。
回到公会已是傍晚。我把装着医疗包的纸袋藏在房间的衣柜最深处，用冬天的厚外套盖好。然后下楼，在公会长桌前坐下。莉莉娅从药剂室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瓶刚贴完标签的消毒药水：“你今天去哪了？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接了个采集委托。补贴家用。”
“采集委托？一个人？你什么时候对采集感兴趣了？”
“最近。怪蛙花挺好看的。紫色的。像蛙掌。”
莉莉娅用那种“你又在糊弄我但我今天太忙懒得追问”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丢下一句“厨房里留了晚饭”就缩回去继续贴标签了。新买的那批药品标签按菲儿留下的颜色分类法贴在药柜上——红色是急救外伤，蓝色是解毒剂，黄色是补给品。每一张标签的字迹都是莉莉娅亲手写的，比刚入队时用贵族花体字写药方的时候工整了很多。
窗外开始下起十一月末的冷雨，雨点打在公会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壁炉里添了新柴，火光照在长桌边缘那几个被麦酒杯底磨出的旧印痕上。橘猫在它专属的壁炉前老位置上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尖在火光里轻轻摇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