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六日，王都下了一场薄雪。
不是北境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是王都特有的、细细碎碎的初雪，落在地上还没积起来就被石板缝里残存的余温融化，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水痕。我从房间窗户往外看，护城河边那排梧桐树光秃的枝丫上挂了薄薄一层白，像撒了一层糖霜。公会的橘猫蹲在窗台上，用爪子去拍飘进来的雪花，拍了几次没拍到，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跳回壁炉旁边继续睡。它今天脖子上被莉莉娅系了一条红色的缎带——莉莉娅说是“过生日要喜庆”，橘猫显然不这么认为，但它懒得挣扎。
莉莉娅的生日从早上开始就不太像她自己的生日。
天还没亮，凯瑟琳大姐就把一个用干花装饰的纸包放在公会前台上，里面是一条手织的羊毛围巾，颜色是蜂蜜色——和莉莉娅的头发一模一样。“去年冬天看她总围着那条旧围巾，袖口都磨破了也没换。我反正晚上值班没事，织了几个月。”凯瑟琳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擦吧台了，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库存清单。
上午，几个平时受过莉莉娅救治的冒险者陆续送来礼物。有个被她在苍龙战役中包扎过腿伤的年轻哨兵，送来一双新靴子——四十二码，和他自己那天躺在急救站时说“还没舍得穿”的那双是同一个款式。“莉莉娅小姐，上次你说等我腿好了穿上新靴子来找你。我腿好了。靴子也买了。这双是给你的——同款女式，也是四十二码，你穿可能有点大，但冬天穿厚袜子刚好。”莉莉娅接过靴子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你真的来公会找我了。腿还疼吗？”“下雨天会酸。但走路没问题。”哨兵挠了挠头，耳朵尖微微泛红。
中午过后，公会里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波人。炼金师协会派了个学徒送来一套稀有药剂原料作为谢礼，附了张便签：“感谢贵队长期协助采集怪蛙花，这批原料是今年最后一批了，留着备用。”黑猫小队全员到齐，利兹代表全队送来一整套定制的急救工具套装——和她们自己用的那套是同款，但每一把剪刀和止血钳的手柄上都刻了雏菊花纹。利兹把工具套装放在前台，说这是黑猫小队的队礼，感谢莉莉娅在王都保卫战里救治了她们的队员。
莉莉娅站在公会大厅中央，身边堆满了礼物。她抱着凯瑟琳织的围巾，脚边放着哨兵送的靴子，手里还攥着炼金师协会的便签和黑猫小队的急救工具包，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这些太多了——”
巴伦德从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胡子刮过了，头发也用梳子沾水梳了几下，虽然很快又翘回原样。“你去年说，在圣克莱尔家的时候生日是社交场合，是你父亲用来联络贵族感情的工具。今年不是。今年的生日是大家欠你的——你救了他们的命，他们只是想跟你说声谢谢。所以你不用谢他们，站着收就行。这是队长的命令。”
莉莉娅抱着围巾低下头，用围巾角按了按眼角。
傍晚时分，莱恩推开了公会大门。
他穿着一身正式的帝国枢密院顾问制服，深蓝色，领口别着阿斯特拉家的银鹰纹章。左臂的伤已经完全好了，手指不再有无意识的活动。他手里提着一个用深蓝色绸布包裹的扁平包裹，上面系着银灰色的缎带。“枢密院今天下午有一场边境防御的听证会，我申请提前离席。听证会可以延期，队内事务不能。生日快乐，莉莉娅。这是给你的。”
莉莉娅接过包裹拆开。里面是一本精装的《大陆药用植物图鉴》，封面是深绿色的皮革，书脊上烫着银色的书名和作者名。她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每一种植物的毒性成分、解毒剂的配比比例、在不同气候下的保存方法，甚至还有几处用红墨水标注的“此条目与北境哨站医疗手册记载有差异，待实地验证”。字迹工整而紧凑，每一行都压着印刷文字的边缘，不占用正文空间但信息量极大。足足几百页，每一页都有这样的注解。
“这需要多长时间？”莉莉娅抬头看着他。
“从枢密院下班之后，每天一个时辰。大约三周。之前在急救站处理伤员时，我注意到你对几种北境特有草药的解毒配比不太确定。这本图鉴是最新修订版，但仍有几处与实战经验不符的地方，我标注出来了。希望对你后续的药剂研究有帮助。”
莉莉娅把书抱在胸前，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是我这辈子收过的最像你的礼物。谢谢。”
爱丽丝从角落里站起来。她今天没有去图书馆，从早上开始就坐在壁炉旁边的老位置上，膝盖上放着那本从不离身的书，外加一个用白色绸布包裹的长方形包裹。她走到莉莉娅面前，把包裹放在她手上。“给你。生日快乐。”包裹里面是一本空白的日记本。封面是淡金色的，纸张的边缘镀了一层极细的银箔，装订用的是手工麻线。“这本日记本被施了终焉魔法，除了你之外任何人翻开都只会看到空白页。所有你写下的内容都会永远保存在书页里。哪怕是时间禁咒也无法抹除这里的字迹。”
莉莉娅接过日记本，手指轻轻抚过淡金色的封面。然后她把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谢谢——因为说谢谢在这种礼物面前太轻了。她只是用力抱紧那本日记本，指节微微泛白。爱丽丝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那是爱丽丝能给出的最高规格的肢体接触。
莉莉娅抬起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她把日记本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拿起羽毛笔，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书。没有人问她写了什么，但她的字迹是清晰的、没有犹豫的，不像去年在圣克莱尔家写“从今天开始不再是圣克莱尔家的人”时那样用力得几乎划破纸页。
巴伦德站起来，拿起他那面终于修好的盾牌。补板和旧铁皮之间的焊缝被仔细打磨过，上了一层深灰色的新漆，虽然颜色和新旧程度明显不一致，但看起来很结实。“好了，礼物送完了。接下来是队长的安排——今晚我请客。上城区红隼酒馆，老位置，我已经订好了。去年我们在那里庆祝过从地下迷宫生还，今年庆祝莉莉娅的生日。走。”
他率先推开门，冷风裹着几片细雪灌进来，橘猫不满地打了个喷嚏。我们跟在他后面。莉莉娅抱着爱丽丝送的日记本走在我旁边，莱恩把植物图鉴夹在腋下跟在后面，爱丽丝走在最后，一如既往地安静。
红隼酒馆和一年前几乎一模一样。店堂不大，六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小瓶插着干花的陶罐。老板还是那个胖墩墩的光头中年人，看到巴伦德就扯开嗓子喊：“凯瑟琳的表弟的朋友的二叔！巴伦德队长！给你们留了最好的位置！”莱恩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说这个亲戚关系每次听都觉得是现编的。莉莉娅说这次是真的——凯瑟琳大姐上次喝醉了自己招供了。巴伦德在点菜间隙笑着感慨，去年莉莉娅还说“谁要给你做一辈子”，现在她的饼干配方成功率是多少来着。莱恩回答百分之百，连续七批零失败，数据已记录在案。莉莉娅端起酒杯站起来，向在座的每一位道出了心底最柔软的谢意：“我想说，这是我第一次觉得生日值得过。不是因为礼物，是因为你们。”
五只杯子碰在一起，麦酒的泡沫洒在红隼酒馆那张被无数冒险者磨得光滑的旧木桌上。
我把纸袋放在她面前的桌角。莉莉娅低头看着那个被干花和金色缎带装饰的袋子，把它拆开。她认出了包盖上那朵用银线绣的雏菊，和原来药箱侧袋上的那朵几乎一样，但绣工更精致，花瓣的纹理也更清晰。
“你原来的药箱在苍龙火雨里烧穿了。这个是定制的——外侧加了防火隔热层，内侧有六个分格用来分类不同药品。快取侧袋的袋口是上蜡麻绳，单手能拉开。以后在急救站不用手忙脚乱翻绷带了。”
她打开医疗包，手指依次摸过每一个分格，摸过快取侧袋的麻绳袋口，摸过包盖上那朵被灯光映成暖橘色的雏菊。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红隼酒馆的烛火，那些烛火在她眼里轻轻晃动，像去年秋日祭在护城河边倒映在水面上的烟花碎片。
“你前几天说去接采集委托——就是为了这个？”
我摸着头笑了笑。
“……嗯。怪蛙花挺好看的。”
她笑了。那个笑容和一年前在圣克莱尔家马厩里撕裙子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又和她在急救站缝合完最后一针时那个不自觉的放松表情重叠在一起。她把医疗包抱在怀里，低下头，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句“笨蛋”。酒馆的烛火在她蜂蜜色的头发上跳动着暖橘色的光，窗外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