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娅把医疗包抱在怀里,用手指轻轻摸着包盖上那朵银线绣的雏菊。巴伦德又点了一轮麦酒,说今晚不醉不归。莉莉娅说你这个月已经醉了好几次了,巴伦德说那不算,那是“战后恢复性训练”。莱恩纠正说战后恢复性训练通常指体能和技能训练,不包括饮酒。莉莉娅说你看,莱恩都这么说了。巴伦德说莱恩今天没带笔记本,他的话不具备数据效力。莱恩从怀里掏出笔记本放在桌上。巴伦德沉默了片刻,说你还是带上吧。
我正在笑,酒馆另一侧的包间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不是酒杯摔碎的声音,比那更尖锐、更短促。像手掌击在皮肤上的脆响。整个酒馆的喧哗在那一声脆响之后骤然安静,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红隼酒馆的包间是用半高的木隔断隔开的,隔断上方是镂空的装饰格,透过格子能看到里面的情景。
菲儿坐在包间靠窗的位置。她的深棕色长发已经完全恢复了——不是禁咒吟唱后那种死寂的灰白,是健康的、带着光泽的深棕色,和半年前桃林相亲时一模一样。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领口别着一枚枢机卿府的十字徽章,头发用一根珍珠发夹别在耳后。她侧着脸,左脸颊上浮起一个清晰的红印。那个红印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刺眼,边缘还在慢慢扩散,显然刚挨了一巴掌。她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帝国皇室的深红色礼服,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刻着洛佩奇家族纹章的金戒指。右手还保持着扇完巴掌后半张的姿势,指尖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还没消散的怒气。
“你以为你是谁?前枢机卿的女儿就可以随便对本殿下的决策指手画脚?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还是前枢机卿的女儿本身就没有教养?”洛佩奇的声音尖锐而高亢,带着被惯坏的恼羞成怒。菲儿没有捂脸,没有低头,也没有哭。她只是慢慢把手从桌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直视着洛佩奇,站起来,拎起放在椅子旁边的外套搭在小臂上,拉开包间的门,走了出来。
她没有看任何人的目光,径直走到酒馆门口,从衣帽架上取下自己的斗篷。穿斗篷的动作很慢,先把左边的带子系好,再系右边,最后把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全程手指没有颤抖,呼吸平稳,脸上的红印依然清晰。然后推开酒馆的门,冷风裹着几片残留的雪花涌进来,她在门口停了一瞬,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抱歉打扰各位了。请继续用餐。”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莉莉娅第一个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是菲儿。她刚才坐在那里——她头发恢复了,她怎么会在这里?那个男的是谁?”莱恩说那枚戒指上的纹章是洛佩奇家族的金鸢尾,帝国皇太子。莉莉娅追问为什么菲儿会和皇太子在一起,巴伦德打断说现在重要的不是为什么,是她刚才挨了一巴掌。爱丽丝已经站起来,走向酒馆门口。
我们在红隼酒馆外面的巷子里找到了她。她刚在门口站定时,巷子里那盏旧路灯还没亮,她的侧脸一半映着酒馆窗棂透出的暖光,另一半隐在巷道的暗处。她披着深色的斗篷,衣摆在冷风中轻轻晃动,整个人看起来比穿着淡青色长裙在酒馆里挨那一巴掌时更单薄了。冷风从巷道尽头灌进来,卷起地上几片还没融化的碎雪。莉莉娅第一个冲到菲儿面前。
“菲儿!”莉莉娅伸出手,菲儿本能地后退了半步。那半步很轻,但足以让莉莉娅停在原地。
“……对不起。您是在叫我吗?我的名字确实是菲儿,但我好像不认识您。”她用敬语,语气礼貌而疏远。莉莉娅的手僵在半空中。
“是我们。巴伦德护卫队。莉莉娅、莱恩、亚伦、巴伦德、爱丽丝——半年前你加入我们队伍,你是我们的后勤总管。你住在公会二楼,你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那间,你的软木板还挂在公会大厅墙上,上面还钉着你画的王都周边地图。你的后勤账本还在书架上——最后一页写着晋升资格赛第三个要求,击杀魔王军团士官长一名,建议北境哨站周边任务。”莉莉娅一口气说完,菲儿安静地听完,然后礼貌地笑了笑,不是那种认出旧友后惊喜的笑,是对陌生人解释误会时略带歉意的笑,很得体,每一寸弧度都符合贵族礼仪课的标准。
“抱歉。父亲说我半年前因一次魔法事故失去了一部分记忆,所以这半年的事我完全不记得了。如果我真的认识过各位——感谢你们过去的照顾。但现在的我对各位来说是另一个人,不是你们记得的那个人。所以不用为我担心。请回去继续用餐吧,今晚是你们重要的日子。”
莉莉娅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心疼、不甘、还有一丝倔强的不肯放弃。不是愤怒,是眼睁睁看着最好的朋友变成陌生人却什么也改变不了的无力感。
莱恩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到记录着她那本后勤账本中关键信息的一页,递到菲儿面前。他把笔记本翻到菲儿亲手绘制的那张王都周边地图复印件上,标注点和彩色图钉的排列方式和软木板上一模一样。然后从腰间的文件袋里抽出那份防火文件袋,拿出晋升资格赛达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工整的贵族花体字写着:“晋升资格赛第三个要求——击杀魔王军团士官长一名。建议北境哨站周边任务。”字迹是她的,每个字母的收笔都带着微微上挑的习惯。
菲儿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行字。那一瞬间,她的指尖停留在“北境哨站”那个词组上,多停了半秒。只是半秒,然后收回手。她礼貌地把文件推回莱恩面前。
“这确实是我的字迹。但我什么都想不起来。请把这些收好吧。失陪了,各位。”
巴伦德看着她转身要走,终于开口:“等一下。”菲儿停下来,但没回头。巴伦德的声音和他在竞技场下命令时完全不一样——不是命令,是一个见过太多离别的人在请求。他没有卖老资格,没有搬出队长的身份,只是用那双被北境风雪磨了二十年的眼睛看着她,用最老实的方式说了一句最简单的话。
“我不认识皇太子,也不懂贵族的规矩。但我认识你。你曾经是我们小队的后勤总管。你在战场上救了我们的命,用时间魔法救了大家,救了王都所有人。所以不管你记不记得我们,你永远是我们队里的人。以后不管在什么地方,遇到什么事——只要有人找你麻烦,你只需要让人给公会带个话,就说‘巴伦德护卫队,报到’。不管隔多远,我们都会来。”
菲儿没有回头。巷子里的旧路灯终于亮起来,把她孤单的影子拉长在石板地上。过了几秒,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回了一句。
“……报到。这是个好词。我会记住的。”她顿了顿,像是在仔细品味这个词的每一个音节,“再见,各位。”
斗篷的下摆在巷口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夜风灌进来,卷起地上残留的碎雪和落叶。那盏刚亮起的路灯昏黄的光晕投在墙缝里那几根被风吹歪的野草上,草茎蜷缩着,茎上还残留着菲儿经过时衣摆带过的一丝极淡的青草气息。
爱丽丝从头到尾没说话。她站在巷道的暗处,眼睛一直看着菲儿,直到那抹深棕色从视野里彻底消失。然后她转头看向我。那双浅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光,但有一种更让我难受的东西——观测者独有的、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已经预知到结果却依然选择站在那里的无能为力。莉莉娅站在旁边,手里还抱着那个新医疗包,包盖上那朵雏菊在路灯下安静地绽放。我看着她,又看了看菲儿消失在巷口的方向,那个每次队务会议都用数据和图表把所有人卷得哑口无言的后勤总管,刚才用了“您”。她用“您”称呼莉莉娅。这句话比任何眼泪都更让人难受。我站在原地,在红隼酒馆外面这条被薄雪覆盖的巷子里,第一次觉得十一月的风这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