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隼酒馆那条巷子里的路灯在我们离开后不久就灭了,大概是灯油烧尽了。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莉莉娅抱着新医疗包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快,靴跟踩在残留的薄雪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巴伦德走在最后,破天荒没有喝酒——他今晚只喝了半杯麦酒,剩下的全撂在桌上。莱恩把笔记本收进了怀里,但他的手一直放在胸口那个位置,像是按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菲儿那头恢复成深棕色的长发和脸上那个清晰的红印,在我们每个人脑子里反复回放。她用了“您”来称呼莉莉娅。我们的后勤总管,那个在桃林里用三句话戳穿我身份、在软木板上钉了半年彩色图钉、在苍龙火雨里用半年记忆换半小时的菲儿·贝雷塔,叫莉莉娅“您”。这个词比洛佩奇那一巴掌更让我难受。
回到公会已经是深夜。橘猫在壁炉前睡得四仰八叉,连我们推门的动静都没能吵醒它。凯瑟琳大姐值夜班,看到我们几个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多添了几根柴。莉莉娅把医疗包放在桌上,在长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桂花茶,双手捂着杯沿,指节微微泛白。
“她过得不好。”莉莉娅盯着杯子里早已没有热气的茶水,声音压得很低,“她穿的那条淡青色裙子是去年秋天的款式。枢机卿的女儿不可能穿旧款,除非这半年根本没人帮她打理。她挨巴掌的时候没有躲,甚至没有捂脸,那种反应不是第一次挨打的人会有的——她习惯了。这半年她一定经历了什么。”
巴伦德在他那把老椅子上坐下,手指摩挲着脖子上那枚盾形吊坠的边缘,一圈又一圈,节奏比平时慢了一倍。“明天开始分头查。莉莉娅你去找菲儿的闺蜜打听,莱恩你从枢密院那边查查皇太子的近况,亚伦你脑子灵活自个想想去哪里找线索。”
我点了点头,遇事不决,先来算命!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占卜街。
解梦馆的门面和半年前一模一样——暗红色的油漆被秋风吹得更斑驳了些,门楣上那块木匾的边角又多了几道裂纹,但门口那张写着“解梦、占卜、算命。价格面谈。信则有,不信则无”的纸条还是原来那张,只是被雨水洇过的黄渍又深了一层。我推开门,檀香味扑面而来,比上次更浓。红木长桌上堆着的纸牌和古书似乎从来没被整理过,那盏铜灯里的火苗还是老样子,要灭不灭地跳动着。
修普诺斯坐在长桌后面,黑金龙袍的扣子只系了最下面两颗,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色内衬。他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账簿,左手翻页右手打算盘,嘴里还叼着一根炭笔。看到我进来,他头也不抬:“今天不算命,不算卦,不解梦。本店暂停营业,老板正在核算季度收支。如果是来还钱的——钱放桌上,自己记账。”
“我不是来还钱的。是来算命的。”我走到长桌前,把那枚铜牌放在桌面上。铜牌上的沙漏图案在跳动的灯火里反射着忽明忽暗的暗金色光泽。修普诺斯的目光在铜牌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炭笔,把账簿合上,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我直视着他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问他当初在梦境里,有没有给菲儿留下什么东西。
修普诺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破了边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不知放了多久的冷茶,喝了一口,皱起眉头,大概是嫌茶太凉。他把茶杯放到一边,没有再碰。“菲儿·贝雷塔。时间魔法的代价是真实的——禁咒一旦吟唱完成,施术者最近半年的全部记忆就会被永久剥离。这不是外力造成的伤害,是她自己选择的代价。代价必须支付——这是世界规则,不是我的梦境能改写的东西。没有人能‘恢复’被代价抹去的记忆,就像没有人能让烧完的蜡烛重新变长。”
他顿了顿,手指在茶杯边缘缓缓画着圈。“但是。记忆回不来,不等于人回不来。代价是半年的记忆被抹除,但记忆不是人的全部。她的性格、习惯、本能——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不是靠记忆储存的,是靠她这半年里做过的每一个选择、经历过的每一件事,一点一点刻进去的。所以在梦境里,我给她留了一个‘锚’。一片公会楼下冬日玫瑰的干花瓣,不是魔法,不是咒术——只是一个锚点。她把干花瓣按在菲儿掌心,说以后每次看到全家福、翻看这半年的账本、听到‘编外也是人’,她的大脑都会重新建立一条记忆回路——不是恢复,是重建。就像一个从来没有学过钢琴的人,手指碰到琴键时会不自觉地弹出某个和弦——不是因为记得怎么弹,是因为这双手曾经弹过太多遍,已经不需要记忆了。”
他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口袋,里面是他私人收藏的特殊材质纪念币,比金币值钱不知道哪里去了,本来打算攒着买一件新龙袍,后来全搭进了梦境里。他挑出几枚不同尺寸的龙角铸币在桌面上排成一排,指着最小的那枚说,那枚是锚点本身的成本;又指着最大的那枚——也就是现在立在我面前铜牌上的沙漏图案所用的铸币——说这是覆盖几万人记忆的成本,精确到每一块石板、每一缕烟、每一个目击者视角的细节误差。他说他把这些全烧了,不只是金币,是这些铸币里的神力。现在这些龙角铸币只剩一枚还留在铁盒子里,其余全部化为灰烬。修普诺斯说,记忆的回溯就像解梦一样,最关键的线索往往藏在最初被遗忘的角落里。他重新把算盘拉过来拨了几下,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她的习惯、本能,那些东西都还在——只是暂时被封印了。需要一个足够强烈的触发条件来激活。你刚才说,她这半年过得不好。有人打她,她不躲。那说明她现在的环境比记忆被封印之前更差,差到她的本能被压制住了,没有机会冒出来。所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来找我要魔法——魔法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你要去查她这半年经历了什么。”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在灯火里忽然变得异常清醒,“提到调查——你还记得上次那个失踪少女的案子吗?圣安娜救济院地窖里挖出来的那些骨头。”
我点头。艾米莉亚。那个十三岁的贵族少女,被拉修神父关在地下室里折磨了六天。我们把她就出来时,她手臂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床边放着一本翻烂了的《圣歌集》,书页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拉修神父被帝国法庭判处死刑,执行前在处刑台上大喊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喊完就被刽子手的刀斩断了所有声音。那案子已经结了。
“那个案子有一个细节你们当时没有深究。”修普诺斯的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馆内格外清脆,“拉修神父的作案时间跨度长达数年,受害者编号从A-01排到A-19。一个在救济院工作了几十年的普通神父,没有魔法背景,没有犯罪前科,突然之间开始系统性侵害儿童,还懂得用地下密室和黑魔法来掩盖罪行——你不觉得这中间少了点什么吗?有人在教他。或者说,有人在‘改造’他。而改造拉修的那个人,在改造过程中不小心把拉修脑子里关于自己罪行的记忆也擦掉了。所以拉修临死前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他是真的不记得。不是因为后悔,不是因为想脱罪,是因为他的记忆被人动过手脚。”
我把最近发生的一连串碎片重新拼在一起。苍龙袭击当夜格伦轻易突破王宫正门,皇太子性情大变的时间恰好与北境魔军的动态吻合,菲儿和皇太子的“约会”明显缺乏感情基础。而修普诺斯此刻提到的黑魔法能改造人的认知乃至记忆。几件看似独立的事,似乎被一条暗线串了起来。
“这跟菲儿有什么关系?”
“呵呵~这得你自己去查查了。”修普诺斯收起算盘,把账本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难得正经地看着我,而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那个圈把刚才提到的所有碎片——黑魔法、拉修、皇太子、枢机卿政敌——全部圈在一起。
“可以给你个建议,去查查这半年里所有跟皇太子有关的人和事。查查那些被调离的亲卫去了哪里,查查皇太子最近半年接触过的贵族名单里有没有和教廷鹰派有关联的人,查查那个把菲儿安排去相亲的中间人到底是谁。尤其要查——拉修被处决之后,有没有人接手了他在下城区的‘生意’。如果那个人还在继续活动,如果那个人和皇太子身边的人有联系——那么菲儿现在的情况就不只是联姻失败的问题,是她被当成了棋盘上用来制衡贝雷塔枢机卿的棋子。有人想用她来控制她的父亲。”
“你刚才说‘建议’——这不像是算命先生会说的话。”
“当然是因为有趣才跟你说这么多啦!”
修普诺斯重新拿起炭笔,翻开账簿,恢复到先前那副懒洋洋的算账状态,好像刚才那个正经说话的人只是被什么附体了几分钟。
“这算是售后服务吧,菲儿的锚点是我亲手种的,锚点还在她心里,但能不能被激活要看触发条件的强弱。如果她现在的环境继续恶化,她的本能会被进一步压制,到时候别说锚点,连‘编外也是人’这句话都可能被磨干净。我这个售后服务也是有期限的——别等过了期再来找我。过了期再激活,费用另算。”
我站起来把铜牌收回口袋,推门出去时,门框上那张写着“信则有,不信则无”的纸条被门板带起的风掀动了一角。占卜街的午后阳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洒在解梦馆褪色的门匾上,把那几道新添的裂纹照得格外清晰。修普诺斯在我身后重新打起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节奏平稳而从容,像是在算一笔早就知道会被拖欠的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