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伦德把所有人召集到公会长桌前。
不是平时那种“顺便开个会”的随意招呼——他是挨个敲门把人叫醒的。我下楼时天还没全亮,窗外梧桐树的秃枝上挂着霜,壁炉里的火刚添了新柴,噼啪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脆。橘猫被巴伦德的敲门声吵醒,不满地甩了好几下尾巴,换到离长桌最远的角落继续睡。
莉莉娅已经坐在长桌旁,面前摊着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昨晚没怎么睡。爱丽丝坐在壁炉旁边的老位置上,膝盖上放着那本空白的书,手指停在书页上没动。莱恩最后一个到——他昨晚在枢密院加班到深夜,巴伦德敲门时他刚睡了不到两个时辰。但他坐下时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醒得不像是被吵醒的人,手边放着那个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封面上新贴了一张红色标签,写着一个日期——正是我们开始调查皇太子的第一天。
“菲儿的事。”巴伦德站在长桌主位,双手撑着桌沿,“大家都看到了。她在红隼酒馆挨了一巴掌,她不认识我们。莉莉娅说她不躲是因为习惯了。我不管她是枢机卿的女儿还是谁的未婚妻——她是我队里的人。那半年记忆没了,但人还在。搞清楚她这半年经历了什么,能不能帮上忙另说,至少得知道。”
他没用“命令”这个词,但语气和他当年在北境哨站下达防守指令时一模一样。
莉莉娅第一个开口。她把那叠笔记翻到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很久的愤怒。她说她去见了菲儿的三个闺蜜——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枢机卿府侍女,一个在教会学校同窗六年的贵族小姐,还有一个是去年在桃林相亲之前经常一起逛集市的闺中密友。三个人给出的信息拼在一起,勾勒出这半年的大致轮廓。
菲儿失去记忆后回到枢机卿府的头一个月,几乎不出门。不是不想出——是她的认知能力严重受损。她能认出自己的父亲和从小照顾她的侍女,但出门后看到街道和招牌会有短暂的茫然反应,站在十字路口时好几次走错方向。她的大脑里所有关于空间位置和人际关系的短期记忆全部被格式化了,就像一个被重装了操作系统但保留了原始文件的磁盘——文件还在,但所有快捷方式都失效了。她花了将近一个月才重新学会在枢机卿府周边独自出行。
第二个月开始,她父亲开始带她参加各种社交场合。枢机卿府的对家——贝雷塔枢机卿在枢密院的头号政敌,一个保守派老贵族——趁机在贵族圈子里散布关于她的各种尖锐说法,借着她的失忆大做文章,想借打击她来削弱枢机卿的政治声望。菲儿的复出社交变成了一场政治角力,而她本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棋盘上的位置。
第三个月,也就是大约三个月前,一桩婚事被提上日程。对方是皇太子洛佩奇,中间人正是那个保守派老贵族。他表面上是在为皇太子和枢机卿之女牵线搭桥,实际上是想借这桩婚事把贝雷塔枢机卿绑上皇太子的战车。贝雷塔枢机卿本人并不赞成这门婚事,但皇太子的求婚得到了皇帝本人的默许,他无法直接拒绝。更让他无力的是,菲儿在失忆状态下根本不认识那些频繁上门拜访的贵族,她只能依靠仅存的社交本能来判断对方是否友好。而皇太子起初表现得很温和。
“起初很温和。”莉莉娅复述她闺蜜的原话时,用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后来每次约会结束回来,她的情绪都特别低落。不说话,不吃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个下午不出来。有一次侍女进去送茶,看到她对着窗户发呆,问她怎么了,她只说了句‘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在看一件东西’。一周前,侍女发现她左臂上有一块淤青。她说是自己撞到了门框。侍女问她为什么从来不跟皇太子争吵,她只是摇头,说父亲已经够难了。她什么都不记得,但她知道她父亲在为她扛着什么东西。”
莉莉娅合上笔记,手指压在纸页边缘微微泛白。
莱恩打开笔记本开始逐一陈述他所掌握的情况。他说话的方式和平时队务汇报完全一样——语调平稳、措辞精确,但从他口中展现出的皇太子形象却愈发令人心惊。
帝国枢密院军事顾问的身份给了他调取部分机要档案的权限。皇太子洛佩奇,一年前被派往北境前线历练,当时的战绩评估文件对这位殿下的评价相当高:曾在暴风雪中带队搜寻失散的伤员,曾说服两个因水源争执险些火并的边境村落达成和解,甚至把自己的口粮分给断粮的哨兵。所有评价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温柔殿下”。今年年初在一次遭遇魔王军伏击后,皇太子与亲卫队脱离整整三天后被巡逻哨兵发现。从他归队那一刻起,档案中所有关于“温柔殿下”的描述就断掉了。他的战绩评估文件从那次事件后换了记录官,新记录官的笔记风格与前任截然不同,评语栏里只剩例行公事的简短记录,不再有任何关于性格或对待下属态度的描述。
半年之内,他身边从北境带回来的所有亲卫全部因各种理由被调离或退役。莱恩追查了其中三人的下落:一个被调去南境边陲哨站,现任职务是仓库管理员,与其十年骑兵指挥经验完全不符;一个因伤退役后回到老家,莱恩试图联系他时发现他已经搬离了原住处,邻居说“走了好几个月了,没留新地址”;最蹊跷的是第三个——皇太子的副官兼骑兵队长,在调离途中遭遇山体滑坡,整支队伍无一生还。而新任命的亲卫全部来自他不曾服役过的贵族私兵,其中好几个人的背景档案被标注了枢密院权限不足的密级。
北境回来后,洛佩奇开始频繁接触教廷鹰派成员。莱恩在枢密院的通信记录中发现了他以皇太子身份签发的几封会见函,会见对象清一色是异端审判庭的执事。最让莱恩警惕的是三个月前与贝雷塔家联姻的时间点——恰与枢密院中一位同情老皇帝、反对教廷过度干预帝国事务的保守派大臣在不明情况下病逝的消息重合。莱恩无法证明这两件事之间存在因果链,但他强调在情报分析中当多个低概率事件的排列指向同一个结果时,即使单独看每个事件都可以用巧合来解释,综合概率也趋近于不可能。
我把从解梦馆带回来的情报放在最后说。修普诺斯他给菲儿留了一个“锚”——一枚用龙角铸币神力凝聚的干花印记,菲儿这半年来形成的本能和习惯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被封印了,需要一个足够强烈的触发条件来激活。关于拉修神父的案子,他明确指出有人系统性地在“改造”下城区神职人员,用的手法与皇太子府清洗亲卫的模式如出一辙——黑魔法叠加记忆抹除。他让我查拉修被处决后是否有人接手了救济院的残余网络,皇太子身边有没有教廷鹰派的人。还有拉修日记本上那些编号A-01到A-19的受害者中,有几个至今下落不明。
巴伦德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那根恶魔角碎片从桌上捡起来,放在情报拼图的正中央。
“魔王军在北境伏击皇太子,趁机用高阶恶魔替换或控制了他本人。被替换的假皇太子回王都后,清洗所有可能暴露的证人,安插魔族眼线,同时接触教廷鹰派扩大合作。他把菲儿当成牵制枢机卿的棋子,借联姻为名逐步渗透帝国权力核心。而教廷那帮老狐狸,为了抓到亚伦这个神眷者,不惜在帝国境内与魔族合作。
还有,莱恩,你去接触皇太子——小心为上。记住,你最重要的任务不是调查他,是活着回来。”
莱恩合上笔记本,朝莉莉娅看了一眼。莉莉娅的手指还压在刚才那页笔记上,指节微微泛白。
“莱恩,你去接触皇太子。不用深入调查——你只需要以枢密院顾问身份进入他的府邸,观察他身边的人。时间你自己把握,但不要超过一周。一周内不管有没有发现,都回来汇报。”巴伦德说完转向我和莉莉娅,“亚伦和莉莉娅,你们回圣安娜救济院旧址。拉修日记本上的编号和地下室实际发现的遗骨数量有出入,证明受害者不止那十九个,有一部分在案发前就被转移了。重点查一查地下室有没有我们之前漏掉的线索,尤其是铁架床下面那块活动的地砖——当时搬家具的时候我听到有东西掉进去。”
莉莉娅点点头。爱丽丝没有分到任务。巴伦德看着她,说你坐在这里等消息就是最大的帮助——能提前看到哪条时间线会死人,能先一步告诉我们哪些事会通向很暗的地方。爱丽丝没有回答,只是在旁边安静地点了点头。
散会后,莱恩回二楼房间换上了他那身深蓝色枢密院制服,把银鹰胸针别在领口。莉莉娅从厨房追出来,手里捏着一块用油纸包好的饼干。
“新配方。加了双倍巧克力。你上次说普通版的热量不够支撑到中午。”莱恩接过饼干,低头看了看油纸上用炭笔写的成分表——精确到每百克碳水化合物的含量和饱和脂肪酸占比。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数据很完整。莉莉娅踮起脚尖整了整他的领口。没有说“小心”,只是整了整他的领口。莱恩说他会回来吃的。然后推开门,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公会门口灰蒙蒙的晨雾里。
我和莉莉娅开始收拾装备准备去圣安娜救济院。莉莉娅把她那个新医疗包侧袋的扣环检查了好几遍,又往里面塞了额外的绷带和消毒酒精。我拿起布伦菲尔,剑鞘靠在我肩上时发出轻微而清脆的金属摩擦声——这把剑的每一处细节都保持着初代皇帝亲手锻造时的原样,只在我挥动它砍向蛙皇时才会微微发热。现在它靠在肩上的触感冰凉而沉重。橘猫不知什么时候又跳回了壁炉前的老位置,眯着眼睛瞥了我们一眼,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尾巴里继续睡。它的尾巴尖在火光中轻轻摇动,像是在说:你们人类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