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安娜救济院在苍龙袭击中烧毁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被坍塌的钟楼砸穿了屋顶,断壁残垣在十一月的灰白天空下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具还没入土的遗骸。围墙上贴满了帝国治安厅的封条,但几个月前那场铺天盖地的火雨把大部分封条烧得只剩焦黑的残边。唯一还能辨认的那张被雨水反复浸透又晒干,字迹模糊成一团灰蓝色的墨渍。
莉莉娅站在围墙外抬头看着那扇被龙息烧得变了形的铁门,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药箱侧袋里掏出两副粗棉布手套,递给我一副。“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全是卫兵和教廷的调查员,我们只能跟着他们的节奏走。这次没人打扰了,慢慢看。”她的声音很平稳,是那种在急救站缝合伤员时惯用的语气,但我知道她心里翻涌着的东西远比语气重得多。那个被我们从地下室里救出来的贵族少女艾米莉亚,她手臂上布满新旧交叠的伤痕,床边放着一本翻烂的《圣歌集》,书页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莉莉娅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蹲在她面前说“你妈妈让我们来找你”。这一切就发生在这扇铁门后面不到二十步的地方。
我们翻过坍塌的围墙,落在救济院内庭。几个月前那场秋日祭的火雨在这里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灼痕,曾经站满孤儿的那片小操场长满了膝盖高的枯草,草茎从石板裂缝里疯长出来,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教堂的彩窗全部碎裂,彩色玻璃渣混在灰烬里,在阴天的光线下不再闪耀,只是偶尔反射出一两点微弱的冷光。管风琴的金属音管从废墟里戳出来,弯曲变形,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氧化层。那扇通往地下室的暗门——上次拉修神父用来掩饰罪行的杂物间门板,被战斗时震落的碎石埋住了大半。我和莉莉娅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把所有碎石搬开,门板已经炭化了,一脚踹下去裂成几块焦黑的碎片。通往地下室的石阶被龙息余波震出了好几条裂缝,墙壁上的铁管还在往下滴水,滴答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每一声都像在数着被遗忘的时间。
地下室比记忆中更暗。火雨没有烧到这里,但冲击波把所有没固定的东西全部掀翻在地。铁架床横七竖八地倒着,铁笼的门被震开,木桌上的手术工具散落一地,锈迹斑斑。莉莉娅点燃挂在墙上的半截油灯,昏黄的火焰缓缓照亮那片令她永生难忘的景象——就是在这几面墙壁之间,艾米莉亚被铁链锁在床柱上,床边放着那本翻烂的《圣歌集》。莉莉娅当时跪在地上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少女伤痕累累的身躯,握住她冰凉的手说“我们来带你回家”。
莉莉娅很快找到了那个木箱,在角落里翻倒着,箱盖被震裂了一条缝,里面十几本日记本还保持着上次被搜查后堆放的模样。她蹲下来把日记本一本一本拿出来按编号顺序排列,很快找到了她想找的东西——受害者编号从A-01排到A-19,最后几个编号A-14到A-19的日期集中在拉修被处决前的两个月内。这些日期的字迹与前面十几篇完全不同——前面的字迹虽然潦草但收笔稳定,每一行都在纸上压出同样深度的凹痕;最后几页的字迹却抖得厉害,字母的间距忽大忽小,像是手指不受控制时写的。更可疑的是A-19不是终点。最后一页日记本有明显撕痕,编号A-20之后的纸条被人从日记本边缘整整齐齐地撕掉了,不是慌乱的——撕痕是沿着装订线一刀切下去的。这手法与拉修潦草的日记笔迹判若两人。
莉莉娅把这片撕痕指给我看,说在战时救援行动中判断撕痕类型有助于推断文件被销毁时的仓促程度。这种沿装订线的齐整切法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意味着撕文件的人很冷静,并不慌张。她的话音刚落,我正蹲在铁架床旁边清理角落里的碎砖,手指在铁架床靠墙那一侧、床腿后方不到两寸的墙根凹陷处,摸到一件坚硬而冰凉的东西。我把它捡起来,吹掉表面厚厚一层灰。昏黄灯火下,一根约手指长的黑色尖角碎片躺在掌心。断裂面很新——不是在火雨中烧出来的焦痕,不是被石块砸碎的机械损伤,边缘还带着一层极薄的、已经干涸的黑色黏液,在灯光下反射出暗沉的金属光泽。
莉莉娅的目光落在那枚碎片上,瞳孔微微收缩。我们立刻带着这枚碎片和其他所有需要保存的证据回到公会。巴伦德翘腿正坐在长桌前,看到我手里的东西。他把尖角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凑近闻了闻,问拉修那案子当时是谁负责审理的。莉莉娅说是帝国法庭和教廷宗教裁判所联合审理。巴伦德追问教廷那边派了谁。莉莉娅想了想说,一个异端审判庭的执事。巴伦德进一步追问具体名字,她坦白当时所有注意力都在拉修和受害者身上,根本没人关注审判庭派了谁。
巴伦德把那根恶魔角碎片捏在指间,瞳孔里的光暗了下去。“有人在教拉修。不是教他怎么做神父,是教他怎么‘处理’那些孩子。给他提供地下室,给他提供黑魔法,给他抹除记忆——能做到这些的势力,在帝国境内只有两个。一个是教廷鹰派,一个是魔王军。教廷鹰派有异端审判庭可以合法杀人,但他们不太可能持有活的高阶恶魔角碎片——这东西只在魔王军控制区深处才有。而魔王军有这个条件,有高阶恶魔可以产出这种角质。”
“所以真正想从圣安娜地下室得到什么的,不是教廷鹰派——是魔王军?拉修只是他们用来测试某种技术的实验品?”
“对。而洛佩奇——如果真正的那位‘温柔殿下’在北境被伏击时就没了,现在的洛佩奇体内是魔王军高阶恶魔——那就讲得通了。他不是被黑魔法控制,他是被恶魔替换了。”
莉莉娅追问教廷那帮人知不知道这件事。巴伦德将恶魔角放回桌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做出判断。“异端审判庭那帮人也许不知道——他们以为只是在跟一个被黑魔法蛊惑的皇太子合作,只想借机抓到神眷者。但魔王军要的不是神眷者,他们利用皇太子的身份渗透王都,从圣安娜救济院到枢密院,从底层孤儿到皇太子本人——每一步都是提前布局好的。这枚角不是拉修自己脱落的,是苍龙袭击那天夜里,真正的幕后黑手趁乱潜入地下室,在这里被什么锐器割伤的。那个人至今还在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