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谁会无缘无故帮助陷入危险的人。
因为那可能把自己也拖下水。
除非他们是利益共同体。比如隔壁邻居家着火,因为担心被波及才迅速赶来救火。
而这,就是我要使用的伎俩:
“汉普斯特的诸位,昨日的袭击只是一个开始,麦克之后,你们都将成为我的目标,敬请期待。”
我在最显眼的位置——街区告示栏,留下了精心准备的“犯罪预告信”。
如果是普通的匿名信,恐怕会被当作无聊的恶作剧吧。
既然犯人也没机会反驳,就由我来替他发言吧。
只需要静等事态发酵,我再来煽风点火。
做完这一切后,我迅速逃离现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艾森姨妈的后院。
我听见一楼传来走动、说话的声音。
因为今天是休息日,姨父姨妈都在客厅,果然没办法顺利通过。
幸好我有其他的路线可选。对,正是面前这棵枝繁叶茂的橡树。
我踩着树皮的缝隙,手脚协同发力,轻盈地向上攀登。
除了鼓起腮帮子的松鼠,没有人注意到我。
不多时,我抵达了二楼的高度,正对的窗户里就是我的房间。
深吸一口气,这个距离…没问题,上吧。
我放开树干,猛然向前一跃,灵巧得像猫一样平稳落在栏杆的边缘。
轻松过关!
“露茜,你起床了吗?”
我用刚刚睡醒的语气回应:
“唔,姨妈,我马上就起。”
我把掩人耳目的黑色装扮脱下,换成了最喜欢的组合,直筒牛仔中裤、碎花方领衬衣、一对白色长袜,再解开束好的长发。
当当,露茜新鲜出炉!
“姨父、姨妈,早上好。”
我揉着眼睛,站在楼梯上打招呼。
“早上好。”
“早安,注意脚下。”精心打扮的姨妈站在玄关,“我要和爱德华太太出门一趟,中午前回来。”
“知道了~”
我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餐桌上摆着烤得焦黄酥脆的三明治,搭配着热气腾腾的鲜牛奶。
“达米安,你也早。”
“早,今天的露茜居然没有赖床,可喜可贺。”
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算了,我今天就不跟他计较。
正当我收拾心情准备享用早餐时,突然察觉达米安似乎与平时有些不同。
他衣着整齐到奇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坐着时也在弓起腰收缩肚腩。
“今天是什么日子。”
怎么你都精心打扮了。
“休息日,你难道不满意吗?”他斜了我一眼。
真当我有这么好糊弄吗。
于是我追问道:
“达米安等下也要出门,对吧?。”
“…先说好,我可没有带你去的打算。”
说得好像谁稀罕似的,跟你这家伙一起外出,还不如宅在家里划算。
“你是要去见谁呀?”
如果他只是和朋友们出去玩,没必要对我保密,也没必要打扮得像孔雀开屏了一样。
达米安显然不打算直接告诉我。
“笨蛋!我才不会会告诉你咧!”
“达米安,不准像刚才那样说话,尤其是一家人。”
客厅里的姨父听见我们的对话,斥责了达米安的态度。
“好,我知道了。”
达米安一边说着,一边偷偷地瞪了我一眼,右手做出个拉拉链的动作。
“姨父知道达米安要去见谁吗?”我顺势向姨父询问。
听见我的话,姨父把视线转向了达米安。
这是在征求他的意见。
达米安拼命摇头,双手比叉。
“好吧,既然达米安不愿意说,我也不能随便透露。”
“嗯哼,”达米安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露西你慢慢猜好了,猜中了我就告诉你。”
那好啊,这可是你说的。
我决定尝试一下。
“是女生吗。”
结果第一发就正中靶心。
“噗,咳咳…你是怎么知道的。”
达米安差点被牛奶呛到,捂着嘴巴露出害怕的神情,“老爸?”
“我可没有泄密噢。”
姨父赶忙开口澄清。
“我还以为会是更有意思的事呢。”
我说完后,兴致锐减。
对于男女关系,我毫无想法,自始至终有一种心理上的疏远感。
“达米安,其实我昨晚就应该告诉你的…”姨父接过了话题,带着一丝歉意,“你今天恐怕不能去找她。”
“欸,为什么?”
达米安没出息地尖叫着。
“我不能把实情说出来,总之今天不适合去。”
可喜可贺。
达米安垂头丧气的模样,让我咀嚼三明治时变得更加津津有味了。
话说,那封“犯罪预告信”已经被别人发现了吧。
门铃声什么时候会响呢?
“各位早安。”
新来的租客伽耶思也下楼了,这同样意味着……
【哟,露茜,真是好久不见了!嘿嘿嘿。】
那个声音随之出现。
我没有理会擅自用熟人口吻打招呼的它。
“福柯林先生,早上好。”
伽耶思朝我露出微笑,然后坐到了我对面的座位上。
姨父放下了报纸,“昨晚睡得如何?”
“床铺很柔软,我差点就不想醒来了。”
伽耶思大声开着玩笑。
“是吗,我还担心你睡不安稳,毕竟昨晚我们聊得挺晚。”
【哦,露茜,你的姨父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侦探迷。】
我当然清楚姨父有多沉迷侦探小说。
幸好他是外科医生而不是军医,这座小镇——至少我生活的这些年里——也没有发生过杀人命案。
见我毫无反应,那个声音开始吵闹了起来。
【露茜露茜!怎么不理我,说好每天一个小时的呢?】
交易完成的前提是姨父安然无恙,还记得吗?
而且就算我随身携带着纸笔,也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和你贸然对话。
叮咚!门铃声终于短促地响起。
我抬起头,自然地看向门外。
“艾森医生,是我们。”
声音属于我们认识的街坊邻居。
“请进。”
姨父立即应了门,四个人鱼贯而入。他们都是知识分子——分别是小学老师、书店老板、报社记者以及退休的老绅士,被选作汉普斯特街的居民代表,负责解决各式各样的邻里问题。
“各位早上好,发生了什么事?”
“艾森医生,今天的告示栏上突然多了张奇怪的信,”年长的老绅士高举着的信纸,“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我们对到底是不是恶作剧争论不休,所以需要你的建议!”
由于居民代表的人数是偶数四,所以有时会分裂成两个人数相等的阵营,导致谁也不能说服谁。
每当这时候,他们就会来寻求姨父的建议,不仅仅能让票数加一,更重要是,可以借助小镇医生的影响力。
【原来如此!露茜,这就是你的办法吗?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只要把局面变成对自己有利的混乱,我就可以浑水摸鱼。
“昨天的袭击?我还以为那只是严重的打架斗殴……”
姨父接过信封,原本舒缓的眉头紧皱着,语气逐渐严肃。
“艾森,难道昨天真的有袭击发生吗?可怜的麦克…”
“不,不可能!就算是小孩子也不会开这么恶劣的玩笑吧!”
我满意地观察着众人的态度,直到姨父开口,他们才安静下来。
“各位,没必要为此争执不休,如果需要报警,那么由我来通知警察。请先移步到书房,至少别在孩子们面前出洋相。”
但姨父接下来的话却超出了我的预期。
“福柯林先生,我想邀请你和我们一起,可以吗?”
原本置身事外的灰眸青年突然被提及,他扶住圆底眼镜,满脸诧异地说:
“我也要去吗?”
【他也要去吗!】
你也要去吗。
我没有考虑过伽耶思,单纯因为我把他本人视作了那个声音的附庸。
居然失算了。我不由感到沮丧。
应该不会出任何岔子吧?
我用余光紧盯着不知所措的年轻侦探。
伽耶斯站在角落里,他才刚离开厨房,就成为了目光的焦点。
“刚才说的内容我听也清楚了,但是让我和你们一起…呃,抱歉,我有点糊涂。”
“其实是我想参考专业人士的意见,”姨父解释道,“如果不方便就算了吧。”
“我有的是时间,请务必让我帮忙!”
伽耶思立刻答应了下来,然后低着脑袋小声嘟囔着:
“专业人士!”
【脸皮真薄!昨天也是,几句客套话你就忘乎所以啦?】
这侦探真的靠谱吗。我开始担心起来。
“那么——”
“请等一下,艾森,”说话的是报社记者辛,“我不反对你的擅作主张,但我们还不认识这位青年,你的做法似乎欠缺妥当了。”
“确实如此,”姨父点了点头,“这位是私家侦探伽耶思·福柯林,曾破获了‘皇冠失窃案’,昨天才来到镇上,是我的租客。”
伽耶斯的笑容有些局促,也许是因为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
其他人也分别说出自己的名字与职业。
“伽耶思,那个初出茅庐的私家侦探?半年前的报纸上他还算出名,”辛展现出了他的职业素养,“但我依然不赞成让他加入我们。”
“辛,你这是什么意思?”
姨父皱着眉头,质问起记者的执拗。
【嘿嘿嘿,看人类为一件小事争到不可开交,也是一种乐趣!】
一场唇枪舌战差点在我们眼前爆发。
是当事人阻止了这一切。
“艾森医生,”伽耶思介入到两人的中间,“这位记者肯定有他的考量,但还是让我来说他吧。”
“好吧,交给你了。”
“明智的决定。”辛挺直腰杆,“我并非因为你是外香人才反对的,既然你成为了艾森的租客,自然也是汉普斯特街的一份子。”
记者极其擅长分辨哪些立场对自己有利。
“我的反对也不是因为你太年轻,现在的报纸头条可都属于年轻人了。”
辛停顿了一下,然后煞有介事地开口。
“我只是觉得,你来的第一天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无论是否为恶作剧,也未免太巧合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认为是我做的?”
伽耶思不可置信地看着辛,那记者滴溜滴溜转动着眼珠。
“我没那么说,只是在怀疑其中的关联。”
“不,这个…”他的语气毫无说服力,“怎么看都肯定和我无关吧!”
明明是个侦探,居然掉入了记者明晃晃的问答陷阱里。
“如果你从艾森那里听说昨天发生了袭击事件,就有可能一时兴起…”
“我确实听见艾森先生说过,但是我没有这么做的动机吧!”
尽管伽耶思极力解释,但辛目光里的怀疑丝毫不减。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想让自己再次出名,又或者是为了制造更多委托赚钱?动机要多少有多少,身为资深记者,这种事我可见多了。”
【和狡猾记者打交道的蠢货!你说对吧,露茜。】
确实是个笨蛋。
等等。我突然反应过来,万一其他人真的认为是伽耶思干的,我的准备不就白费了吗?
那可不行!
念及至此,我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径直穿过客厅,悄无声息地走到姨父身边,然后用力拽动他的手臂。
“姨父,那封信能给我看看吗。”
“露茜?你怎么…”姨父低下脑袋,这才注意到我,“这不是给小孩子看的哦。”
尽管没有得到同意,但我已经达成了目的。
我拽动着姨父的手,令那封犯罪预告信落在了地板上。
“对不起,姨父,我来捡。”我弯下腰,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咦,这上面不是用笔写的字耶!”
“是旧报纸吧,露茜,先把它还给我。”
“好~”我故意扯开嗓子喊道。
【居然用装可爱的方式吸引注意。】
…我根本不需要装,好吗。
你也该注意到了吧。我看向伽耶思,果然,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凑了过来:
“旧报纸?艾森医生,那能给我看一下吗。”
他接过那张“犯罪预告信”,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这是用裁剪整齐的报纸拼凑的?不得不说,制作者手真巧。”
哼哼,那当然,我可是花了足足一个小时。
其中用报纸碎片拼句子最浪费时间,还翻了数份报纸才堪堪凑齐。
“自夸就免了吧,你承认这是你的杰作吗?”
记者用鼻子哼了一声。
“不,这不是我干的,因为我注意到了一件事…请问辛记者看过这封信了吗?”
“我在来之前就看了,你想说什么。”
辛一脸困惑地看向伽耶思。
“从字体、纸张还有用墨上,你是否能判断这些报纸的源头吗?”
“你想考验我的专业?这些全部是本地报纸,而且好几份来自不同的报社。”
辛说完的同时,脸上浮现出异样的神情。
“看来你也想到了。”
伽耶思的脸上恢复了笑容。
“就算你是昨天来的,也可以购买当天的报纸吧。”
辛依然没有罢休,但任谁都能听出来他丧失了底气。
“这不可能,”伽耶思将信封对准灯光,透过纸的背面能清晰看见日期,“因为这些其实是一周前的报纸了。”
“那如果是你提前几天——”
“我昨天是第一次到这里,这很容易验证,”伽耶思打断了辛,他的话一锤定音,“辛记者,如果你开始钻有罪推断的牛角尖,那恐怕违背了记者的职业操守吧?”
记者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后,垂下了脖子。
“是,说的没错,你不大可能是发出这封信的人。”
那当然,因为那是我干的。
我躲在成年人的阴影下,眯着眼睛,仿佛一条毒蛇即将磨牙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