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西伦蒂亚才解答起埃忒弥娅的疑惑。
“回到我们最开始的时候……如果阿尔德温教授仅是为了带学生见世面，不可能会选择这座冷清又落后的城市——尤其是带着一名拥有冕下血的龙族。”
“冕下血？希姆？是分级概念吗？”
埃忒弥娅看了西伦蒂亚一眼，不过她并没有回答，而是冲埃忒弥娅笑了一下。
“穆丽娜小姐对龙族的了解程度远超过我……等你回去后，让穆丽娜小姐来回答你吧。”
穆丽娜……
埃忒弥娅忽然想起什么。
“西伦蒂亚，你不是和穆丽娜相识多年吗？能不能给我讲讲，穆丽娜以前的故事？”
埃忒弥娅想要更多地了解穆丽娜。
在她心里，穆丽娜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啊……”西伦蒂亚笑了，笑得很复杂。
“虽然认识很多年，但我和穆丽娜小姐却始终不怎么熟呢……”
西伦蒂亚一手抚上胸口。
“就从十年前，刚见面那天说起吧。
“十年前那天，我去灾后安置点帮忙，她坐在临时搭的帐篷里，面前放着一把剑。我以为她在等人，后来才知道她在等天黑。
“而可以透露一点的是，有人早早就拜托我对穆丽娜进行……关照。”
拜托对穆丽娜进行关照？
原来穆丽娜也不是孤身一人。
这让埃忒弥娅有些欣慰。
“是她的父母吗？”
西伦蒂亚犹豫片刻，然后轻微摇头：“应该说是……她远在王都的剑术老师——穆丽娜之前一直都在王都生活的。”
“原来如此。”
这下，埃忒弥娅才总算对穆丽娜有了个真正印象。
怪不得她这么强。
“那她的出身一定很好吧？而且自身也很有天赋……为什么穆丽娜会想要来这里呢？难道和你一样，为了灾后建设吗？”
毕竟穆丽娜每天都会去城外巡线。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偷偷摸摸地去。
“她……”
西伦蒂亚一时语塞。
壁炉里的火焰静静燃着，火光和穆丽娜的发色很接近。
西伦蒂亚的眼神透过火焰，仿佛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她的手一直在揉搓着肩头的发辫，看起来像在斟酌什么。
“她有家族，并且和家里人闹了矛盾……来到这里，其实是离家出走的选择。”
闹矛盾？
埃忒弥娅没说话。这似乎涉及到了穆丽娜的家事，她不知道该不该追问下去。
“还是讲讲穆丽娜小姐本人的事吧。”西伦蒂亚在壁炉前蹲下，往里添了几根柴。
“她的身世，我不方便讲。因为她的老师要求我保密。”
西伦蒂亚说话缓缓的，像是在思考自己说出的每一句话。
看来穆丽娜背后的家族真得很高贵。
从她那把佩剑就该早早看出来的。
随后，西伦蒂亚坐在凳子上，身体挺直，两手交叠放在腿上。
“虽说是离家出走，但穆丽娜小姐内心，应该也是为了帮助这座城才来的。”
说着，西伦蒂亚平伸出一只手掌，在胸口前比了比。
“她小时候真是一点都不可爱呢，明明才到我胸前那么高，但脾气却非常倔，而且也不爱搭理人，和她说话说多了，还会嫌我烦。
“她连剑都拿不稳，就敢一个人来这里，还带着些珍贵家当……这是很危险的行为，我多次找她谈心，也想要帮她做一些事，却都被回绝了。
“和她接触过的人，都觉得这孩子很坚强，但在我看来，这只是脆弱的，对自己的一种保护……埃忒弥娅小姐，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多陪陪她……毕竟……唉。”
西伦蒂亚叹了口气，手抚摸在脸上。一口气讲了很多穆丽娜小时候的事。
刚来这座城时，穆丽娜的眼神总跟一只炸毛的猫一样，瞪着别人，看谁都是恶狠狠地。
那时候，城市刚开始重建，很多东西都没有。穆丽娜吃不习惯这里的食物，觉得味道太淡——她有钱，但却没有花钱的地方，这里人人都吃的一样。
她每次只吃一点，尝尝味，就把粮食送给了别人。直到有一次快饿晕的时候，才终于找到西伦蒂亚求救。
这把西伦蒂亚吓了一跳，连忙用圣术维持着她的状态，又把民众送给她的，不舍得吃的白面包给穆丽娜，这才解决她厌食的问题。
“还记得吃到面包的第一口，小穆丽娜都哭出来了……而从那天过后，她就能吃得下这里的食物了。”
西伦蒂亚非常欣慰，讲述着穆丽娜成长的辛酸史。
西伦蒂亚还说，书店也不是立马开起来的。
穆丽娜每天都会拿着剑，去城外征讨野兽或涌来的魔兽。每次都浑身是血的回来。西伦蒂亚感叹穆丽娜的辛苦，毕竟她连剑都拿不稳，就要去和魔兽战斗。
回来后，又用物资，想办法从各种人手里购买书籍。
“就这么一点一点攒下去，她的书放不下了，才想着开一家书店。”
西伦蒂亚平静讲述着尘封在记忆中的往事，眼神逐渐失去了聚焦，似乎是在回望这十年。
“虽然已经开店了，但穆丽娜还是保持着我行我素的风格……一年当中，有半年都在出远门，很少回来。”
埃忒弥娅隐约能猜到穆丽娜这么做的原因。
为了调查自己身上的秘密吗？还是为了解开龙灾谜题？
应该说两者都有。
“她一直都这么做吗？”
“某天回来后，就不再折腾了。”
西伦蒂亚摇头，手指在发辫上停了一瞬。
“那是个雨夜，她满身是血的找上我，眼里有着一对令人……印象深刻的龙瞳。想必你已经见过了。”
埃忒弥娅没说话。
“她伤势不重，身上都是别人的血。说洗不掉，才来拜托我，用圣术帮她清洁。我问她做了什么，她闭口不言，但我也能猜到一些……于是在用圣术清理血迹时，就顺带给她施加了禁言术。”
西伦蒂亚把话说得很笼统。
只讲述过程，没有补充任何更值得留意的细节。
穆丽娜去了哪，做了什么，一概不知。
在龙瞳第一次出现后，穆丽娜就不再进行任何秘密的调查了。
而洗不掉的血液……是龙血吗？
埃忒弥娅想起昨天看的那本《猎龙者笔记》。
——龙的伤口很容易喷血，而且血液中含有魔力，好恶心……溅到身上用水洗不掉，只能使用魔法清除，或等血液中的魔力逸散干净才能洗掉。
那本笔记，那副口吻……不会是穆丽娜写的吧？
关于禁言术……西伦蒂亚也没有具体去解释穆丽娜的龙瞳。
但联想到西伦蒂亚需要对穆丽娜的家族保密，埃忒弥娅推测，很可能是王都里，和龙有些渊源的家族。
毕竟王都驻守着传说中的龙骑士，有几个与龙混血的家族也很正常吧？
埃忒弥娅只当是因为政治考量，才对穆丽娜施加禁言术的。
这下，穆丽娜身上的大部分秘密也就解开了。
然而，当她看到西伦蒂亚的表情，才意识到事情还没有结束。
埃忒弥娅看出了西伦蒂亚想要倾诉什么的心情，但好像又限于不知名的因素，导致她不能全部吐露。
圣女也会感到憋闷吗？
“西伦蒂亚……”埃忒弥娅试着轻轻握住西伦蒂亚的手。
很暖和。也很柔软。
“如果有烦心事的话，还是说出来比较好哦？”埃忒弥娅捏了捏西伦蒂亚的手，“需要保密的话，那我就在这里陪陪你吧？”
“谢谢……”西伦蒂亚深深看了埃忒弥娅一眼，慢慢地回握住她的手。
“埃忒弥娅小姐，你真的做好，面对这些的准备了吗？”她话锋一转。
“什么？”
两人的手心印合在一起，慢慢传来更炙热的温度。
“今后，你必须认真审视自己和穆丽娜小姐的关系，以及思考，自己值不值得这么做。”
埃忒弥娅才和穆丽娜认识一天而已。
一段偶遇，一场救命之恩。
一场看似巧合的安排。
埃忒弥娅看向壁炉旁，一只浑身漆黑的渡鸦站在石砖上，那双宛若深渊般的眼眸紧紧盯着她，一如遭遇狼群时的那样。
“如果一个人未来必定会成为灾难，那这个人的出生是错误的，有罪的吗？
“在一切还未发生前，它是应当得到审判的罪人，还是无辜的生命？”
西伦蒂亚语调平稳，像是在抛出一个需要确认的事实。
“埃忒弥娅小姐，身为局外人，如果你想好了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就继续深入下去吧——我会一直等待你的答案。”
西伦蒂亚露出圣洁的微笑，但埃忒弥娅却感受到一股无法回避的紧迫感。
她感到压力，仿佛回到了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你指的难道是……穆丽娜？”
“不，我是指所有人——所有已经拥有，或还未拥有罪孽的人。”
西伦蒂亚说了一番极为深刻的话，像是早已留存在她心中的谜题。
西伦蒂亚把主动权抛给了埃忒弥娅。
她必须行动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