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手臂，腿部，手腕……
穆丽娜的四肢都被木板和布带固定住了。
她的双手还在渗血，西伦蒂亚检查一番后，又换了新的包扎。
“好了。”西伦蒂亚看向穆丽娜，而穆丽娜则把脸扭向一边。
“不能拆开固定，呼吸幅度不能太大，不能频繁说话——埃忒弥娅，还有你。你要负责时刻观察病人状况，注意保暖，伤势严重就来找我……”
西伦蒂亚如同照本宣科一般，念诵着一大串注意事项。
埃忒弥娅一边点头，一边认真记，而穆丽娜则听得心烦，但又不能反驳什么。
交代完后，西伦蒂亚向埃忒弥娅点点头，就转身走了。
屋里又变得安静。
埃忒弥娅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
穆丽娜则闭着眼睛。
“你回去开店。”过了良久，穆丽娜突然说道。
“我要留在这里。”埃忒弥娅皱起眉头，“我就没见书店来过客人，回去能有照顾你重要吗？”
“但你是书店学徒，埃忒弥娅。”穆丽娜没有睁眼，声音很轻，“你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柜台的钱随便拿，作为你的战斗奖赏。记得吃饭。”
“……”埃忒弥娅攥紧拳头，而又松开，“走之前，我把西伦蒂亚叫过来。”
“嗯。”
“记得不要吵架，明白吗店长？我晚上再回来看你。”
穆丽娜没回答。
埃忒弥娅又坐一会，才起身离开，在门口回望了穆丽娜一眼，关上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确认埃忒弥娅彻底离开后，穆丽娜睁开眼，露出一双古老的龙瞳。
龙瞳里烈焰翻涌。
她对着窗外望了一会，直到属于西伦蒂亚的脚步声来到门外。
她看过去，而西伦蒂亚也正好推开门。
西伦蒂亚站在门外，一只手还拿着小巧的陶瓶。
啪！
陶瓶被捏碎，成了几块较大的碎片。浓绿色药液布满了西伦蒂亚的手。
西伦蒂亚急忙张开手掌，释放出如同实质的圣光。
第一滴药液从她手边缘坠下，还未落地，就被圣光静止在空气中。
药液停止了流动。
陶瓶的碎片则摔落到地上，有些黏附在西伦蒂亚的手心，没扎出血。
“你还能划定液体流动的边界？”穆丽娜眉头挑了一下，眼里只有少许惊讶，“也对……毕竟你是圣女。”
西伦蒂亚看向地面，眼角浮现出些许疲惫。
她一招手，指挥药液送进穆丽娜嘴边，给她灌下。
随后，西伦蒂亚关上门，一挥手，给这道房间的声音设置了边界。
“今天是第几条龙了？”西伦蒂亚站在门前，身体的一半没入阴影里。
“第387。”
穆丽娜的表情拧成一团，显然是被苦到了。
“这只有点不一样，是罪龙，眼神很凶，战斗力非常强……它手里应该有不少龙命。”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非常不好。”穆丽娜吐了口气，然后接着说，“我脑袋里一直有声音，很吵。你知道它在说什么吗？”
“……”
“是战斗——我感觉浑身有蚂蚁在爬。”
穆丽娜自嘲地笑笑：“西伦蒂亚，我已经触碰到失控的边界了，对吗？”
西伦蒂亚的睫毛不可察觉地颤抖几下。
“你对自己的判断呢？”
西伦蒂亚的声音很冷。这非她所愿。但不知为何，心里却升不起一点温度。
穆丽娜什么都没说，噎了口气，止不住地咳嗽起来，还有鲜血从嘴角溢出。
西伦蒂亚往前踏了一步，在原地稍愣片刻，然后快步走过去，伸手抹掉穆丽娜嘴角的血。
“你需要休息。”
“西伦蒂亚，我们还能这样谈话的机会不多了。”
穆丽娜用那双龙瞳紧盯着西伦蒂亚，而西伦蒂亚的眼神没有丝毫怯意。
慈爱，悲悯，痛苦，决绝……穆丽娜一瞬间在西伦蒂亚的眼里看出了很多东西。
穆丽娜扭头望向小窗，她的龙瞳折射出火焰色的光，如同针芒一般。
“我早就杀戮成瘾了，西伦蒂亚。从杀死第一条龙开始，只要停下来一段时间，就很容易陷入失控状态……但杀得越多，我在今后失控的程度就越深……”
她喘了口气。
“在我彻底失去理智后，会发生什么？”
“不会有那天到来的。”
“你会及时杀掉我，对吗，西伦蒂亚？你不止一次这么想过——尤其在那天雨夜。”
西伦蒂亚紧紧抿住嘴唇，没说话。
“西伦蒂亚。”这份沉重的寂静持续很久，穆丽娜才开口。
她几乎是叹着气说的，没有再维持那份坚强的外壳。
“你的十年，有一大半都是被我困住的……你明明不需要再为这座城奉献更多了。
“……作为我妈妈的挚友，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人之一，你不说点什么吗？西伦蒂亚？”
“抱歉，小穆丽娜。”
西伦蒂亚握紧了手，指节有些发白。
“你不应该知道这些，残酷的事实会压垮你……我能看到，你尚未具备越过边界的力量。”
说着，她又顿了一下：“我们还有时间。”
“你在等什么？”穆丽娜仰头，露出纤弱的脖颈，“你早就下定决心了，不是吗？到底谁在影响你的判断？是那老东西吗？”
“小穆丽娜，你父亲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恶……他暗自为你背负了许多。”
“我知道。”穆丽娜撇过头，“我早就不讨厌他了，只是还有点生气而已……生气一个对亲生女儿还能撒谎的人。”
西伦蒂亚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你的眼睛不是能看穿谎言吗？西伦蒂亚。我父亲……那老东西，亲口承认自己杀死了妈妈和爷爷，这是真的吗？”
“是。”西伦蒂亚毫不犹豫地回答。
穆丽娜盯着她看了一会，分辨不出这是真话还是假话。
没必要了。
穆丽娜平静地看了身旁一眼，确保佩剑还在：“下次失控前，我会自裁。就用家族的剑。”
“这无法解决任何问题，穆丽娜。我希望你明白。”
“你到底在等什么？”穆丽娜问了第二遍。
“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不是指这个。”
西伦蒂亚双手合握胸前，做祈祷状。
“你不能轻贱自己的生命，穆丽娜，这是亵渎……你的亲人，朋友，所有爱你的人，你拯救过的人，都会因为你的死去而承受痛苦。”
穆丽娜对此嗤之以鼻。
但有一点，西伦蒂亚说得很对。
显然西伦蒂亚也知道。
“在你眼里，只是顺带对埃忒弥娅施以援手……但在埃忒弥娅眼里，你又是什么呢？”
“不需要你来担心。”穆丽娜犹豫片刻，没了先前的自信，“如果她想，我会送她去看外面的世界。”
西伦蒂亚听后，只是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