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廊比正殿窄,只能容下两人并肩通过。
天色阴沉,这里光线被压得很浅,均匀的灰白色光落在石板地面上,没有轮廓。深褐色的长椅沿外墙排列,表面光滑。
西伦蒂亚坐在其中的一条长椅上,双手交叠于大腿,闭目养神,坐得端直。
埃忒弥娅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沿着石柱走向她,没有放轻脚步,来到她身边坐下。
埃忒弥娅坐在长椅的另一头,看来这是早就留好的位置。
她和西伦蒂亚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西伦蒂亚。”
埃忒弥娅打算直入正题。
“我能做你的对手吗?”
西伦蒂亚笑了。
她睁开眼,始终平静如湖泊的眼睛里,像是被砸出一道涟漪。
“你打算怎么做?”她看起来什么都知道。
“……拦在你们中间。”
埃忒弥娅在腿上握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能给你有罪无罪的答案,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如果你要杀她,就得先杀我,如果她会被诅咒吞噬,那我也会第一个面对她。”
她扭头看向西伦蒂亚,长发和眼睛的眼睛很深,像墨水一样,收拢着光源,朝她汇聚。
西伦蒂亚沉默了一会。
“你应该明白,这什么都无法改变。”
她抬头仰望,然后平稳地站起。
“但是,这样就够了。”
西伦蒂亚回以注视,像是将所有重量全部交给了埃忒弥娅。
“你想怎么做?”她第二遍问。
“剑术对战。”埃忒弥娅思索片刻,然后回答道。
“跟我来。”西伦蒂亚领头走出去。
埃忒弥娅望向她背影,然后起身跟在后面。
两人走出侧廊,天空灰白,风从教堂外墙吹过来,还夹着雪。
西伦蒂亚领着埃忒弥娅,来到教堂中庭。
这里位于拱廊环绕的中央,呈现出方形空地,四面被建筑围合,能看到教堂和钟楼的侧面。
由于还下着细雪,没有除她们外的任何人在这里停留。
零碎的雪飘落在地面石板上,融化成水,打湿成深色,然后又落一层,表面铺出细碎的白。
筒靴迈过,留下浅浅的脚印。
埃忒弥娅和西伦蒂亚各自站在中庭两端,几片雪花沾染在她们头顶。
她们手里,都拿着一把骑士剑。
这是西伦蒂亚用圣术凝聚出的物品,剑身整体呈银白色,表面有柔和光泽。深色的木质剑柄握起来很贴手,而且不重。
“还需要什么?”西伦蒂亚很耐心地问道。
细雪在埃忒弥娅目光里飘落。她短暂思考,然后抬起手肘,一只渡鸦从天空的边缘飞进来,落到上面。
埃忒弥娅和奥库鲁斯对视片刻。
“二打一。”她又扭头看西伦蒂亚,“可以吗?”
“尽你所能吧,埃忒弥娅小姐。不用担心伤到我。”西伦蒂亚一手背在腰后,“如果你拥有决心的话。”
……埃忒弥娅回想着从醒来至今发生的一切,反复思考穆丽娜挥剑与战斗的模样。落雪在她眼里逐渐模糊,变成一层白。
她不知道该如何挥剑,只是想,想进攻,身体就会自己动。
她身体微侧,重心放在后脚,前脚轻点地面,然后平举剑锋,指向西伦蒂亚。
月光从她脚下氤氲而出,如雾气般模糊。
是锐利的上弦月。
埃忒弥娅挥出手臂,将奥库鲁斯朝侧面放飞,自己则冲向另一侧,以两面包夹的方式进攻。
她提着寒光,几步闪到西伦蒂亚侧面,压低身体,一剑砍向脖颈。而奥库鲁斯用喙刺向其额角。
叮!
两道剑光从西伦蒂亚的手中瞬间绽放,同时击中埃忒弥娅和奥库鲁斯,合奏成一道声音。雪花飞散,她的动作像被尺子量过。
埃忒弥娅的剑刃被弹开了。
奥库鲁斯则被震飞到半空,扑棱着翅膀重新稳住身形,盘旋在拱廊上方。
她无法捕捉到西伦蒂亚的速度,眼里一亮,就看到西伦蒂亚手臂后撤,剑尖对着她心脏刺来。
朦胧的雾气开始飘动,露出银月下弦。
埃忒弥娅挪动后脚,侧身,将剑拦在身前,和西伦蒂亚的剑刃擦出条火花,一闪而逝。
埃忒弥娅用力将其挑开,向后滑步,退出西伦蒂亚的剑尖之外。
直到这时,她的眼睛才重新有了聚焦。
好险……这就是西伦蒂亚的实力吗?
西伦蒂亚坦然站在原地,没有追击,但也没有退过。
埃忒弥娅感觉胸口像是被捏住了,呼吸断掉一截,视野边缘开始变暗。
如果再来一剑,自己绝对接不住。
仅是第一次交锋,她的身体就接近极限了。
“这种程度……还不够。”
西伦蒂亚将剑尖斜指地面,肩头落了一层细雪。
“你拿什么承受来自两边的倾轧?”
埃忒弥娅用力咽下一口气,没有回答,而是再次前冲,脚底的月亮仍是下弦。
她从上方劈砍,西伦蒂亚没有硬拦,侧身用剑刃将力道卸掉,接着调转手腕,朝着埃忒弥娅的脖子削去。
埃忒弥娅再次后退,拦住这一剑。
她还没站稳,西伦蒂亚的第二剑就从斜下方撩过来。
叮!
剑刃一沾即走,只给埃忒弥娅的手腕留下震颤,接着又跟来下一剑。
她开始后退,而西伦蒂亚则稳步逼近。
金属碰撞声开始不间断地回响,尾声未落,下一声又衔接住。
起先是清晰的,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尖锐的长鸣,像暴雨乱砸,火花在两人之间不断炸开又熄灭,细雪被剑风搅碎,变成一团白雾,裹住两道模糊的身影。
两团银白色的光在雪雾中对撞,火星四溅,石砖上的薄雪被靴子碾碎又踢飞,露出下面湿黑的石头。
埃忒弥娅看不清任何一剑。
她的意识在追身体,但身体太快了,只知道自己在动。
虎口裂开,每次碰撞就会给手腕带来阵痛,脚下的下弦月愈发明亮,透出均匀的银光。
虽然她将每一剑全额挡下,但能守住的空间却越来越小了。
西伦蒂亚在缩小剑圈。
她表情始终平静,挥剑没有一丝多余动作,每一剑都在前一剑的轨迹中往内收,像一根慢慢绞紧的绳索。
边界。
埃忒弥娅知道,下一剑就是自己的极限。
——剑光一闪。
肩头传来凉意,然后是热。
几滴血珠从破口洒出来,融进雾里。
埃忒弥娅的手臂被震开,胸口大敞。
奥库鲁斯!
一道黑影从西伦蒂亚身后的死角钻入,用喙直刺她的后颈。
西伦蒂亚看都没看,反手将剑递向身后,挡住奥库鲁斯。
埃忒弥娅没等她把注意力收回来,欺压上去,脚底的月亮转动,下弦翻成上弦,随后刺眼的光芒笼罩剑身。
埃忒弥娅开始挥剑,动作大开大合,从上方和侧面砸过去地砍,一剑接一剑,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
火花成片溅开。
属于埃忒弥娅的人影开始前压,剑光从防守的圆弧变成了进攻的直击,不断进攻西伦蒂亚的防线。落雪仅是停了一下,又被搅得满天飞,两道人影在雪雾中忽远忽近,金属碰撞声震得拱廊石柱嗡嗡响。
西伦蒂亚连着后退。
但她的脚步依旧轻盈,脸上没有压力,不断用防守来调整。
她开始用更多的空间来化解埃忒弥娅的力道,而不是硬接。
埃忒弥娅注意到了。
她在重新评估边界。
这样的进攻根本不够,埃忒弥娅必须更快。
于是,她将意识和身体彻底打开,全然不顾西伦蒂亚在攻势空隙中进行的反击。
小腿,手臂,腰侧……她的伤口在增加,但没有停,而是用下一剑盖过疼痛,用更快的速度逼西伦蒂亚后退,用伤口来换取战斗主动权。
埃忒弥娅的视野越来越暗了,呼吸上气不接下气,碎成一段一段。
可她的剑却越来越快。
飞雪在两人的轨迹中纷乱地绽放。奥库鲁斯不再盘旋于上空,而是收翅落在拱廊顶上,歪过头,用一只眼睛看着下方。
它收不到埃忒弥娅的指令了。
埃忒弥娅的意识后退太深,深到只剩下剑,雪,还有动作。
一种纯粹的,安静的专注。
她的剑划出的弧线越来越完整,朦胧的新月重新出现,再到上下弦月的攻守交替,所有弧线在雪中连成一个完整的圆。
像月亮在天空中运行的周期。
西伦蒂亚慢慢后退,快要被逼到角落。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收拢在剑尖,边界被反复冲击,突破,重建,突破,重建……秩序建立的间隔越来越短,越来越勉强。
最后,直到两把剑同时停住。
剑尖抵着剑尖。
银白色的剑身在细雪中对成一条直线。
雪花落在剑刃上,瞬间融化。
下一刻,骑士剑溃散成金色的光点。
西伦蒂亚维持不住武器了。
埃忒弥娅大口喘着气,右手全是血,还在抖,汗水打湿了额发,顺着脸颊流下来。
西伦蒂亚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刚张开嘴,埃忒弥娅就心脏刺痛,眼前一黑,跪在地上,身体朝一侧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