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忒弥娅的胸腔缩了缩,吐出口冷气。
鼻腔里的血腥味还没散,空气是冷的,风夹着雪,横着抽过来,倒灌进肺里。
如果没有圣术的温度,她绝对寸步难行。
她眨眨眼,睫毛上的雪抖落些许,然后才抬头看。
天与地都是浑浊的,分不清边界。
埃忒弥娅看到,紫色的十字芒星横陈在黑暗里。
风里偶尔传来阿尔德温吟唱的片段。
埃忒弥娅咬着牙,搀扶虚弱的西伦蒂亚,向芒星走近。
靴子踩在旧雪上,很硬。
没走几步,就有一道紫色细线,在芒星处的地面圈过来,绕过埃忒弥娅和西伦蒂亚脚后,以头衔尾,画了一个巨大的圆。
紫色光芒从雪的缝隙里喷涌而出。
圆内浮现出极其繁复的,嵌套的小型法阵。
埃忒弥娅顿觉不妙,想用最后的力气把西伦蒂亚抱起来往外跑,但却被拦了下来。
“不。”冰冷的手指在她脸上捏了一下,“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西伦蒂亚闭着眼睛说话。她很困。
埃忒弥娅没再乱动,借着法阵的光芒,一抬头,发现一道白色的身影立在法阵中央。
穆丽娜?!
埃忒弥娅认出了她身上的白色斗篷。
斗篷有许多破口,还有微小的藏青色冰晶结在上面。
这个位置只能望到穆丽娜的侧面背影,她一动不动,头颅微垂,双手交叠在身前,似乎扶着什么东西才没倒下,还残留着微弱的呼吸。
不好……她的情况。
埃忒弥娅看了西伦蒂亚一眼,后者微不可察地点头。
埃忒弥娅紧抿着嘴,半跪在地上,上身微斜,让西伦蒂亚能够平稳跪坐在地。
随后她又解开身上的黑色斗篷,披在西伦蒂亚身上。并紧了紧。
西伦蒂亚什么也没说,呼出一口气,脊背挺直,双手合于胸前,做虔诚祈祷状,淡淡的金色圣光逐渐保护了她。
埃忒弥娅放下心来,并在下一刻打开觉知视野,想要扰乱魔法阵运行。
然而,在目光扫过穆丽娜时,她的眼睛忽然被白金色光芒闪了一下,像刀子一样捅进来。
“啊!”埃忒弥娅捂住眼睛,倒在雪地上,眼泪滚滚流出。
刚才那是什么?!
埃忒弥娅的眼睛极为灼痛,手指颤抖,浑身都没了力气。
就在这时,阿尔德温的吟唱完成了。
他像是算好了所有的事情。
锁链声此起彼伏,掠过埃忒弥娅耳旁,以及其它方向。似乎都在朝着穆丽娜冲去。
埃忒弥娅睁不开眼睛,忍着痛,刚爬起来,就同样被锁链捆住,腰和四肢传来紧缚感。
她用力挣了一下,锁链纹丝不动,但也没有勒进皮肉,只是让人刚好无法动弹。
“这一天还是来了……”
西伦蒂亚叹了口气。锁链同样缠住她的身体,但圣光没有褪去。
哪一天?
诅咒爆发的开端?
埃忒弥娅向声音的方向回头,然后再看向穆丽娜。
刚才那道白金色的光像是烙进眼底,眼泪止不住往外涌,她什么都看不清。
呼!
一团白金色火焰从穆丽娜的脚底窜出,将她整个吞噬,焰心蔓延着不祥的黑色,勾勒出人影。
热浪扑面。
空气中出现了短暂的白汽,雪面局部融化,形成一层水膜。
“抱歉,我利用了你们。”阿尔德温终于开口说话了。
“但是。”他的声音在颤抖,“谜题,永远都需要一个解答者。
“诅咒的规则,杀戮的代价,龙瞳的本质……所有推论都指向同一个答案,我只需要进行最终验证。
“今晚,我会站在这里,见证一切!”
阿尔德温高举双臂,像是在等待一个敞开的真相。
——啪!
在魔法阵魔力运行到峰值的那一刻,所有的锁链齐声断裂,法阵的魔力光芒也消失了。
阿尔德温张着嘴,声音戛然而止。
西伦蒂亚则察觉到异常,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瞪着那团火焰,像是看到了无法理解的东西。
这是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
“喔,真是有趣。”
位于中央的火焰抖了一下。
一股无形压力卷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挤压感知。
然后才传来声音。
这道声音从天边传过来,却又在耳旁压扁,拖成一道缓慢而又持续的吼。
吼声低沉,传导进骨骼里,像是古老的存在穿过漫长距离在对话。内容不详,但语意却能让在场的人都听明白。
“后世对诅咒的理解和造诣竟然如此出奇,这种法阵……啧啧。”
祂说话很不着调,但语气又夹杂着一丝欣赏,和好奇。
“蓝色的小崽子……不错。虽然是旁系,还打输了,但也算有祂的几分风采。
“当然,是战败前的。”祂又补充道。
在阿尔德温身后,希姆满身是血,跪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突然,祂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嗯?”
被白金色火焰包裹的,处于焰心的那道黑色人影,抬头望了一眼。
夜空划过一道更漆黑的影子,似乎是只渡鸦。
火焰剧烈波动。
随后祂猛回头,将目光钉在埃忒弥娅身上。
埃忒弥娅感觉浑身都像有针在扎。
“真是……好久不见了,圣师。”
祂顿了一下,语气不明:“或者,我更应该称你为裁判?”
谁?我?!
埃忒弥娅一脸茫然。
祂叫我什么?
“看来,我们需要一个足够的对话空间。”
祂端详了会埃忒弥娅的神情,然后迈出一步。
不祥的黑色人影从内焰中剥离,化作比夜晚还浓的光束,射进埃忒弥娅眉心。
眼里的一切景象都在消逝。
猝不及防的,埃忒弥娅连身体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一团意识,漂浮在混沌的雾中,无法分辨方向和时间。
心跳声,风声,所有的声音和感觉都消失了。
“圣师。”
祂的低吼融进雾里,很缥缈:“你如今的心境,怎么变成了这幅光景?”
祂幸灾乐祸地说道。
埃忒弥娅想让对方闭嘴。
“啧啧,那位存在居然又给你捏了一副身体。”
见埃忒弥娅不搭理祂,于是一直自言自语。
“真是完美啊……灵魂和躯体的相性简直无可挑剔。第一眼看见你,我还以为是圣师的后代……”
“你究竟想要什么?”埃忒弥娅感到烦躁。她更想知道穆丽娜的状况。
“我不是你口中的那个人。”
“不不不,你一直都是祂,这点不会改变。”祂否定道。
“既然圣师不喜欢叙旧,那作为您座下最聪颖的学生,就直入正题吧——”
祂刻意停了一下,想要勾起埃忒弥娅的好奇心。
只不过这并不奏效,因为埃忒弥娅什么都听不懂。
她讨厌谜语人。
“咳咳。”祂清清嗓。
“你在那个世界过得怎么样呢?江,先,生?”
雾气弥漫的空间猛地震颤。
“你怎么知道我原来的名字?!”
“这反应才像话嘛,圣师。”祂很乐意看到埃忒弥娅这样。
“不……你可能只是查看了我的记忆而已。”埃忒弥娅迅速冷静下来,“你这样挑拨我的情绪,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需要做这种多余的事。”祂大咧咧回应,“你知道吗圣师,亲手把你送去那个世界的,正是我啊。”
“你有什么证据?”
“做就是做了,没有证据。”
“那我们之间还有谈话必要吗?既然谁都无法说服对方,就从我的意识离开。”
“别急嘛,圣师。”
祂丝毫不慌。
“你这样对我,可真是伤透了我的心啊。”
“圣师不在乎你有多伤心。”
“那行吧……起码你认为自己是圣师了,这是个好开头。”
埃忒弥娅没理祂。
“唉,看来得抛出点你更在乎的东西……那就先重新认识一下。”
祂像是泄了气,收起先前轻佻的风格,作为真正的古老存在,和埃忒弥娅对话。
“掌管死亡与诅咒的权柄,亡者之龙莫尔萨恩,这是你赐予我的名讳。”
“你是……龙族?”埃忒弥娅有些出乎意料。
“唉呀,虽然不知道过了多久,但你一直都是整个龙族的圣师,鼎盛的帝国由你一手开创。”
莫尔萨恩顿了一下:“当然,帝国的覆灭也有你功劳。”
祂总是要把话分成两段来说。
语气又变得玩世不恭,刚才只绷住了一会。
埃忒弥娅本来不想多说一句话,但祂知道的实在太多了。
虽然自己并不能带入圣师这个身份,但对话还是要进行下去。
“你似乎很想让我知道帝国覆灭的原因?可那是一千年前的事了。杀死龙王的,不是维恩索尔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埃忒弥娅想起西伦蒂亚说过的话。
“一千年,一千年?!啊……”祂的感叹声足足延绵了好几个声调。
“看来你也不算一无所知,这让我们之间的对话能轻松很多。
“维恩索尔杀死龙王,这是不错……但一路引领他走到那一步的,是你啊——维恩索尔的贤者,龙族圣师。”
“我?”
我还和维恩索尔有关系?!
埃忒弥娅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个圣师好像很喜欢多管闲事。
亲手开创龙族的帝国,再亲手将其覆灭。
“这样白费功夫有什么用?”
埃忒弥娅没想到,这反而把莫尔萨恩问住了。
过了好久,祂才回味道:“是啊,白费功夫……你这话可真不像圣师能说出来的。”
祂悠长地叹了口气。
“抵达半神境界的龙王,暴虐之龙萨拉冈,我的好友。却被圣师教导的一位人族奴隶杀死。”
莫尔萨恩口中的人族奴隶不指别人,正是维恩索尔。
祂嗤笑。
“……你可能还是不信,但我可以带你亲自回顾一下那场面。
“尽管残存的力量不多,但起码能让你知道,当年弑王之战结束后,又发生了什么……当然,我不会给你拒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