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开始搅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伸进里面。
然后开始形成轮廓，染上颜色……
焦土滚烫。
这里原本是一座比山还高的王宫。
萨拉冈的躯体横亘在大地上，像一段被推倒的山脉。白金色龙鳞翻卷，还有一道巨大的伤口在脖颈撕开，黄金般的血液汩汩流淌。
维恩索尔站在龙首旁。面容被雾蒙上。
他的肌肉是古铜色，身躯两米，但还没有萨拉冈的那根獠牙高。
埃忒弥娅站在侧方。不知为何，她能看到维恩索尔的心脏，且正在燃烧，像竭尽了最后的力气。
“很好。屠龙者。”
半神的残魂还未散尽。
祂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承认一个事实。
祂合上龙眸，而又睁开。
竖瞳深邃明耀，蕴含威仪，但里面的火焰不再涌动，像是即将散尽。
祂看向埃忒弥娅。
“你带来焚尽腐朽的火，心却比我这个帝王还冷。
“看看你脚下的土地吧。它所承载的所有荣耀与苦痛，仅是一个可以随意更换的棋子，对吗？
“——至贤的叛徒。”
埃忒弥娅灵魂仿佛被镊住了，无法回避这声叩问。
“你只是把剑捅进了自己的心脏。”她无法控制自己，并发出中性的嗓音。
胸前没有重量，后脑勺的头发似乎也不长。
披着贴合身体的长袍，长袍是深灰色，像岩层在晨光中呈现的色调。
“执掌火与雷电的权柄，向死而生，一步步迈入神的门槛，触碰禁忌。
“登临王座，却又因王座变得软弱……背叛者，不正是你自己吗？”
埃忒弥娅语气冰冷，像是在审判罪行。
萨拉冈的鳞片在烈日中闪耀，绽放出七彩色的棱光。
这是接受万龙朝圣才拥有的。
“一顶王冠，换一个奴隶的命，呵呵。”
祂用鼻孔喷了口气。
“加冕时，我自愿俯下头颅，让你成为万龙之上的帝师。
“而身为您座下唯一蜕尽旧鳞的学生……我超越种族与本能的束缚，一脚踩在世界之上，却早就迷失了自己。”
埃忒弥娅稍稍移动目光。
萨拉冈的前躯上有一道旧伤。虽然早已愈合，但鳞片没有长出来。
那是他成为帝王前，与另外三头龙王争夺王座时留下的。
每一头龙王的血都浇在祂的鳞片上，然后龙鳞从此不再生长。
“没有神位，但具备神的力量，是半神。”埃忒弥娅和萨拉冈的龙眸对视。
“我不允许神明存在。”
埃忒弥娅顿了一下。
“你走了岔路，但我允许你完成，并触探自身的极限。”
埃忒弥娅垂眸：“可你对失去的恐惧，却将战意压垮……否定自己走过的路，就会成为空虚的躯壳。”
埃忒弥娅忽然觉得，萨拉冈像一个知道自己犯了错，但不知道错在哪的学生。
祂明明还有余力。
“是我输了。”
萨拉冈闭上眼睛，不愿在这件事深入下去。
“人类，你燃烧一切，超越了我——但作为败者，我能给你的东西不多。”
祂用尽最后的力气，张开龙颚，吐出一团白金色的魂火，融进维恩索尔心脏。
两米高的大汉低头，一脸惊讶地摸着自己胸口。
他的生命停止流逝，力量恢复到巅峰，且还有更进一步的趋势。
“就当是……送给后辈的礼物。”
说完这句，萨拉冈的呼吸就停止了波动。
高悬的烈日收敛光芒，像是在哀恸王的陨落。
阴云密布，并降下大雨，冲刷着辽阔的战火，黄金色的血液被雨水浇灌，汇成溪流，荒芜的焦土开始生出绿色。
“结束了，挚友。”
维恩索尔不知何时，来到埃忒弥娅身后，用粗糙的大手拍了拍，让埃忒弥娅差点栽过去。
两人淋着雨，维恩索尔身上的汗都被冲刷干净，而埃忒弥娅只是头发有点湿，衣袍轻盈地随着雨丝律动。
“干得不错，维恩索尔。”
埃忒弥娅扬起嘴角，笑得很冷淡。
维恩索尔知道埃忒弥娅心情郁闷，而且也早就习惯了埃忒弥娅的性格。
他随便坐在草地上，像一截焦黑的石柱。
“不愧是龙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脸被火焰熏得发黑。
“灵魂烧到一半，我连遗书都想好了，结果祂又把我救回来。”
他语气沉闷，抬起手，掌心躺着一点白金色的光，很小。
光芒照亮了坠落的雨丝，他将其存在眼底。
“我不懂这些。”维恩索尔别开脸，半晌才说，“但我欠祂一条命。”
埃忒弥娅没看他：“这是祂选择的落幕。你不需要——”
“我知道。”他摆了摆手，“但不用说了，祂是个值得敬佩的对手。我会一直记得。”
埃忒弥娅终于偏过头，像是有点无奈。雨水从额角滑下来，沿着长袍，落进叶尖上，然后顺着新生的纹路滑入根部。
没等维恩索尔再说什么，两人便同时将目光投向天空。
巨大的龙翼遮住天空，在雨天制造出一片真空地带。
巨风拍下，龙爪缓缓降落，承载着庞大的身躯，并重新收拢龙翼。
深重的暗紫色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鳞片覆盖着一层极薄的质感，纹理优美，在雨中泛着收敛的光泽。
“莫尔萨恩。”
埃忒弥娅如同一只蚂蚁，抬头和祂对视。
维恩索尔下意识爬起来，迈出一步，拦在埃忒弥娅前方，并准备再次搏命。
“挚友，你回去给他们——”
“不用。”
埃忒弥娅绕过维恩索尔。
在他的注视下，莫尔萨恩向后撤了一步，并向下附身，龙首触地，和两人对视。
“圣师。”
莫尔萨恩瞥了一眼萨拉冈的躯体。
“祂死了。”
莫尔萨恩语气平静：“从一开始，我就知道祂会死。”
埃忒弥娅盯着莫尔萨恩的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不该在这里。”埃忒弥娅语气凝重，发觉自己看不透这个学生了。
“我只是有困惑需要解答。”
莫尔萨恩极具人性化地笑了一下，眼角鳞片放松，像是在审视。
莫尔萨恩以前可不爱笑。
“你又给我上了一课，圣师……原来这世间根本不存在天生优劣，只要你想，就一定能做到。”
埃忒弥娅回头给维恩索尔递了一个眼神，然后再次看向莫尔萨恩。
“你想说什么？”埃忒弥娅岿然不动。
“真是冷血啊……圣师，你追求神之下的极限，带领英雄，推翻上一代的英雄，还有他们建立的，从繁盛转为腐朽的国度。
“我们这些可笑的执念与荣耀，变成了旧时代的符号，一个需要烧却的存在。”
莫尔萨恩眯起眼睛，锋芒直指埃忒弥娅。
“你背负这等枷锁，究竟是为了向诸神证明什么？神之子。”
最后三个字落在雨里，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下来。埃忒弥娅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袍袖中收紧了一瞬。
“维恩索尔。”埃忒弥娅示意他发起攻击。
然而莫尔萨恩更快。
——嗡。
周遭的景象都停止了。
雨丝拉长成线。
埃忒弥娅身上的衣袍停止律动，静静地贴合着身体。
莫尔萨恩的鳞片变得明亮，散发出紫色的，宛若水晶般高贵的纯粹火焰。整个躯体都在燃烧。
“诅咒时间……”埃忒弥娅仅一眼便得出答案。
事到如今，再叫维恩索尔也已经来不及了。
“圣师，在萨拉冈登位之后，你就陷入了沉睡。直到现在……也就才苏醒不到五年？力量恐怕还没完全恢复吧？”
埃忒弥娅皱起眉头，目光没有从莫尔萨恩身上移开。
莫尔萨恩不在乎埃忒弥娅的注视。
埃忒弥娅心底隐约有了猜测。
“你支付了等同于弑王之战的代价。”
“当然。”
莫尔萨恩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祂抬起龙爪，伸出指尖，轻轻抵在维恩索尔胸口。
“萨拉冈死了，我不痛恨任何人——但作为尚存的帝国余孽，我依旧执掌律法，并需要对你施加小小的惩戒。”
莫尔萨恩稍一用力，将指尖刺进维恩索尔胸口，而后拔出。
维恩索尔毫发无伤。
但埃忒弥娅知道祂做了什么。
“……你诅咒了维恩索尔之名。”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啊，圣师。”莫尔萨恩语气像是在讽刺，“我为他补全了萨拉冈的力量，至于副作用嘛——”
维恩索尔还静止站在原地。没有伤口。
但他脚下的影子多了个重影。
影子很小，像一截折翼的龙影，随着雨水的流动一明一灭。
莫尔萨恩收回目光，停了一下才开口。
“只要维恩索尔之名在这片土地上延续，歌颂屠龙的荣耀，那么萨拉冈的灵魂就会得到滋养……终有一日，这岁月的重量会多到足以唤醒祂。
“届时，一位毫无后顾之忧的半神，又会给世界带来什么呢？”
说完，莫尔萨恩紧紧地盯着埃忒弥娅，想要看出点不一样的情绪，但却没有任何收获。
过了一会，埃忒弥娅叹口气，然后竟罕见地露出微笑，像是释然。
“看起来，你要做的事情还不止这些。”
莫尔萨恩没回答，闭上眼睛，再次往前探出头颅，摆放在埃忒弥娅身前。
“圣师，有限的生命能否以无限意志改变世界走向？”
“我……不知道。”埃忒弥娅产生了些许犹豫。
莫尔萨恩不再追问。
埃忒弥娅抬起手，轻轻抚摸着祂身上的鳞片。
明明在奋力燃烧，但却异常冰冷，很快就让手指失去了知觉。
封闭了神的门槛，看守世界的裁判。
带来希望的神之子啊，就让我来毁掉你所经营的一切，让你真正以人的身份，重新观察这个世界。
莫尔萨恩合上龙眸，挤出一滴眼泪。
埃忒弥娅没收手，只是轻拍了拍。
“你是第二个毕业的学生。”
下一刻，莫尔萨恩和埃忒弥娅周围的空间开始坍缩，形成黑洞，将祂们瞬间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