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丽娜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深沉的金发落在肩上,发丝委婉的弧线隐约遮住一只眼睛。她睁开眼,阴影和光在脸上各占一半,眼瞳也是。
一只明耀的龙瞳,火焰涌动。另一只如宝石般的红瞳,只是光芒很弱。
“是你……”穆丽娜开口。声音里面叠着遥远的震响。
埃忒弥娅的目光越过剑尖,看向那只明耀的龙瞳。
“离开……埃忒弥娅。”
穆丽娜一边说,一边单手拔出十字剑,然后剑身反转,光从上面滑过。
脚底亮起下弦月。埃忒弥娅侧身,随后一道剑光擦过发尾,几缕发丝断在风里。
她还没来得及去看,眼前一暗,十字剑就从上方斜斩下来,像一道光棱。
埃忒弥娅只是抬剑挡了一下,整个人就被打飞出去,撞在屏障上,荡起一阵波纹,然后身体沿着屏障滑落,膝盖着地,疼得直不起身子。
“咳咳!”
埃忒弥娅感觉胸腔被压扁了一瞬,身体前倾,吐出一滩清亮的液体。
手腕被震得像要裂开,但手心还死力攥着剑柄,没有脱离。
埃忒弥娅一脚踩起来,把剑插进雪地,半跪着。
风把额发扫开,埃忒弥娅的头有些摇晃。她发现穆丽娜没有追击,而是反手把剑架在了自己肩上。双臂颤抖,像是在和谁较劲。红宝石般的眸子里闪着光亮。
她的脖颈绽开一道血线。
穆丽娜嘴唇轻启,没发出声音。但埃忒弥娅知道她在说什么。
离开这里。
……风停了。
这片接近密闭的空间让人感到沉闷。
埃忒弥娅扶着剑站起来,膝盖发着抖。朦胧的新月在身后浮现,向前照耀,像是雪地在渗出白霜。
她挥剑,一道模糊的月光脱出剑身,拂过穆丽娜,然后拎着剑,跟着月光冲了过去。
穆丽娜对着空气横斩一剑,发觉落空之后,又及时收力,把剑锋翻回来,砸中埃忒弥娅递来的剑,响声很闷,而且没有完全震开。
剑刃擦过穆丽娜的手臂,破开衣物,在皮肤留下一道紫色细痕。
血渗出来。
穆丽娜的伤势还未恢复,手臂在抖,龙瞳死死锁住埃忒弥娅,十字剑带着远超之前的力量扫了过来。
埃忒弥娅没敢硬接,压低身体,斜着钻过去,然后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提剑刺向穆丽娜胁下。
砰!
埃忒弥娅两眼一黑,只感觉手腕和胸口同时被巨力贯穿,像有什么东西碾压过去。
她还没听见自己的闷哼,人就已经砸在屏障上,然后又被弹起来,摔倒在雪地。
“咳!”
发生了什么?
埃忒弥娅咳出一口血,很快就漏进了雪层里。她满手鲜红,用胳膊撑着地,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剑也被震飞了,不知所踪。
差距还是太大了啊……
真的没办法吗?
她抬起头。
穆丽娜站在原地没动。
埃忒弥娅看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然后把涌到嘴边的血咽下去。
她咬住下唇,舌尖的血腥味更浓一分。弓起腰,下身用力,勉强把腰支起来,然后颤颤巍巍站起,半弯着身子。
她抬眼看向穆丽娜,然后两手空空地走向她。
“不要。”
一滴眼泪从眼里溢出来。穆丽娜僵硬地摇头,但手臂却不听使唤,颤抖着平举起,一脚蹬出,然后出剑。
埃忒弥娅看不清穆丽娜的速度,只是感觉风被分开。她本能作出判断,及时偏了一下身体,接着左肩下方就被什么东西穿了过去。
不疼。先是一阵凉,像冰水灌进来,然后她整个人被带着往后飞,再一次撞在屏障上。
剑身贯穿了身体,将她死死钉住。
“店长……”
埃忒弥娅的嘴唇被血染得鲜艳,然后顺着嘴角溢出来。
穆丽娜离她很近。
闻不到先前那种甜甜的草香了。
埃忒弥娅忽然想起那个晚上,穆丽娜扑进她怀里,很快又逃开,然后残留在鼻尖的那股安心味道。
像太阳底下晒过一整天的草垛。
那时候她还在想,原来一个人可以带着这种味道活着。无论在哪里,都有一小片夏天跟在身后,和壁炉里的火一样温暖。
但现在没有了。只剩冰晶和雪的寒气,龙瞳深处的暴躁,剑锋的肃杀,血的气味混在一起。埃忒弥娅连呼吸都找不到自己的节奏。
眼泪不断从穆丽娜的眼里流出来,她好像丧失了所有的力气,手停在剑柄上,抖得厉害。
好想再抱一下她啊。
“我从不认为你是灾难……店长就是店长。”
湿润的红瞳微微睁大,剑柄猛然颤动。
埃忒弥娅的嘴角向上牵起。她抬手,想抹掉穆丽娜脸上的泪。
啪!
层层屏障在这一刻碎裂。
穆丽娜察觉到异变,将剑拔出,带出几滴血液。
埃忒弥娅没了支撑,一把拽住穆丽娜的手,拉着两人共同向后倒下。
天是白的。
屏障炸开的碎片悬在半空,像无数片薄薄的紫色玻璃。
几束圣光将此处笼罩,穿透碎片,碎成很细的光点,落在她们身上。
金羽混在碎片里,缓缓向下飘落。
龙吼嘶哑,响在很远的地方,然后归于寂静。
没有声音。连风也没有。
埃忒弥娅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了。
圣光落在眼里,像被轻柔地覆盖住。
看到这幅景象,埃忒弥娅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穆丽娜从怀里推出去。
下一刻,圣洁的银色从光中坠落,没入埃忒弥娅右胸。
它本来应该刺穿穆丽娜的后心。
但现在被埃忒弥娅接下了。
极淡的金发垂落,铺在埃忒弥娅的身上,每一根发丝都没有纠缠,顺滑无比,像柔软的水。
在埃忒弥娅右胸,停留着一把非常简洁的剑。
它像是一束被压缩到极致的银白色光,窄而细,剑身笔直。
剑身内部悬浮着小巧的金色符号,每个符号似乎都代表着一个含义。
虽然被刺穿胸膛,但却没有痛感,伤口向全身传递出一丝飘渺的温暖,意识正在塌陷。
西伦蒂亚跪在埃忒弥娅身侧。
脸庞正对着她,一手紧握剑柄,一手压在尾部,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上面。
灿金色的眼眸没有波动,像两片很亮的湖面。
“埃忒弥娅。”
西伦蒂亚呼唤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看见一个孩子站在雨里。
埃忒弥娅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下一刻,血红色的法阵在此处浮现出来,将两人承托在中心,里面蔓延着无法理解的纹路,像是要把圣光扑灭。
“缄默。”
西伦蒂亚听到声音,心中明白了什么,然后朝那个方向抬头,似乎并不惊讶他的到来。
咚。
木杖顶端撞在西伦蒂亚眉心,声音沉闷,钻进了脑海深处。
西伦蒂亚被撞得向后倒去,像断了线的木偶。
头发在下落的时候褪色了,灿金色从发根褪去,露出原来的灰。后脑勺碰到地面,眼睛变得沉静,然后阖上。
埃忒弥娅胸中的银剑发生了变化。
银光从剑柄开始消散,然后延伸,像晨雾散入空气。
埃忒弥娅的眼睛还未闭上。她直视天空,令人充满敬畏的圣光开始向中心收拢,并逐渐变得黯淡,最后熄灭。
雪山顶部的乌云被开出一个洞,露出明净的夜空,雪花不再落下,几颗星辰在很远的地方亮着。
血红色的法阵也随着西伦蒂亚倒下而消失。
结束了。
“唉,可真是苦了我这个老头子。”
阿尔德温一手拄着木杖,一手拎着力竭昏迷的希姆。
猩红色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可怜的金发小公主,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茫然摇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滴下来,嘴里还念叨着听不清的话,但看起来已经恢复了正常。
埃忒弥娅受伤最重,血在嘴角流着,衣服也被染红大片,眼睛努力睁开一个缝,但意识应该早离开了。
缄默圣女同样昏迷倒地,由于献身的副作用,导致身形变得有些透明,但又被某种力量固定住,没有走向消失的边缘。
阿尔德温随手一扔,把希姆丢到她们三人中间的空地上。
魔力几乎耗尽了。
没想到我也有出错的时候。
明明是来验证谜题的,最后却不得不亲手打断一场献身,再收拾自己弄出来的残局。
阿尔德温发出吟唱,只不过速度很慢,像是在嗡嗡。
他先是给自己聚了一口水润嗓子。
然后把附近残留的魔力粒子聚过来,释放中阶治疗术,把埃忒弥娅的伤口止住,结痂。
本想叫穆丽娜一起来帮忙,但看她那精神状态,又放弃这一打算,并用安眠魔法把她哄睡。
最后,阿尔德温用魔法将四人摆到一起,发出声浓重的叹息。
真是惹了个大乱子……先不说论文的取证报告该怎么写,单是这次造成的动荡,就够三个国家喝一壶的。
尽力阻止战争的罗米拉坎。
还有箭拔弩张的古鳞联合王国与德维尔王国。
算了……政治方面不是我该考虑的,这种头疼的事,还是交给老埃尔德雷德吧。
最起码把他的女儿保下来了。缄默也没死,以后回去,还能给教宗一个交代。
就是不知道,这小公主身上的诅咒到底有没有解法……
想到这里,阿尔德温又叹口气,加个挡风的屏障,坐在原地歇了会,然后才施展魔法,把四人往雪山下面搬。
路上还听见了渡鸦的叫声,像是在给他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