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忒弥娅的眼睛睁开一条缝。
后脑勺正压在一处很软的地方,有点斜,软里又带着骨感,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
眼皮很重,喉咙里还有尚未散去的血腥味。
左肩下方传来持续的钝痛,有点痒。
她想不了太多。
浑身没有一处地方使得上劲,而且胸口很闷,想咳,但又折腾不动,于是只能从嘴里漏出一小口气。
耳边偶尔传来木头在火焰中崩裂的脆响,旁边好像有一处热源。
于是,埃忒弥娅浅浅侧过身体,把脸埋进柔软深处,然后蹭蹭。像是天然为她准备的地方。
脑袋底下的枕头轻微颤了颤,接着后脑勺就被托住,手指插进头发里,一遍一遍将其捋顺。
发丝传来的触感让埃忒弥娅很快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再次醒来时,眼皮能睁开一半了。
意识回归身体,先是感到一阵头疼,然后眼睛发涩。
能感觉到,左肩下方的剑伤还没好。
嗓子很干,像是在烧。
而且,她明明把眼睛睁开,却还是很暗。脸前像是有什么布料挡住了。
后脑勺被一只手扶着,手心的温度传进发丝和脑袋里,还有点热。
穆丽娜?
埃忒弥娅睁大了眼睛。
我躺在……穆丽娜的腿上?
她动了动,脸蹭到穆丽娜的小腹,布料的气息和温度一起漫过来。
呼吸很平稳……埃忒弥娅的脸能感觉到小腹的轻微起伏。
然后,她歪过身子,用正脸去看穆丽娜,而后脑勺的那只手,也察觉到她醒来,自然地挪到了腰上,仿佛怎样都不肯离开。
一双深邃的红。
这里虽有光线,但却是从侧方来的。穆丽娜的那双红瞳看起来很有层次,保持着近乎熔化的光泽,像是在缓慢燃烧。
眼泪在红瞳里转了一圈。
啪嗒。
温热的眼泪打在埃忒弥娅脸上,顺着脸颊流下。
穆丽娜抿着嘴。皮肤在火光的映衬下,泛着淡色的反光。
鼻尖泛着红,眼睛也红了一圈,像是哭过很久,而且现在也还在哭。
她肩膀一颤一颤,止不住地抽噎。
埃忒弥娅看得呆了一会,然后才想起抬手抹掉穆丽娜脸上的泪。刚一动,肩膀的伤口就疼,但她还是抬了起来。
结果穆丽娜却哭得更狠,搞得埃忒弥娅也有点眼睛发酸。
埃忒弥娅肩膀还疼着,不能一直举起来,本想放下去,结果又被穆丽娜的手抓住,按在温软的脸颊上,眼泪像清流一样滑过她的手指。
埃忒弥娅忍着痛,一扭头,才发现自己在山洞里。
洞外的天白了,但雪还下着,空气混杂着木头烧尽的味道,是干燥的。洞外没有风吹进来。
西伦蒂亚靠在对面的石壁上,两腿并拢而坐,身上披着黑色斗篷,但身体还是半透明的,火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轻。
她周围的空间像是蒙了层雾,颜色和光线都变得寡淡,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她身后的石壁。
西伦蒂亚睁开眼,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落在埃忒弥娅身上,如少女般年轻的脸庞露出一丝慈祥。
在火堆旁,希姆蜷缩在阿尔德温脚边,龙翼在衣服后面展开,包裹住身体,当被子用。
冰蓝色的长发没有向外散发寒气,小嘴微张,似乎睡得不错。
阿尔德温则盘腿坐着,法杖横在膝盖上,头一点一点往下掉,然后又抬起来,听见穆丽娜在哭之后,昏花的眼睛才慢慢睁开。
“我……睡了多久?”埃忒弥娅沙哑着问道。
“才第二天。但也过中午了。”
阿尔德温拿起木杖,拄着地站起来,谨慎地来回抻着腰,生怕闪到。
“雪还没停。把你们搬来这里,就花了老头子我不少功夫,现在谁的情况都不太好,只能一直歇着。”
“教授,我可以——”
“别想了。”阿尔德温提前打断了她,“安心休息吧,血液和魔力转化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埃忒弥娅不再言语。
阿尔德温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始吟唱。
花一分钟,用魔力粒子拼出带有凹陷的扁石碗,然后再从山洞各处抽点干净的水,慢慢在碗里聚出一个水洼。
阿尔德温端着石碗,上前递给穆丽娜,什么也没说。
穆丽娜轻轻放下埃忒弥娅的手,把泪擦掉,抽噎了一下,然后接过来。
石碗是温的。
穆丽娜托起埃忒弥娅后脑勺,把水一点点喂给她。
温水入喉,有点滑,口感不是很好,但起码能解点渴。
阿尔德温扫了一眼两人的状态,然后又坐回去。
“缄默。”他看向西伦蒂亚。
“圣力透支了。”
西伦蒂亚露出平静的微笑:“休息一段时间就好。”
阿尔德温也不再说什么。
山洞又恢复了宁静。
大家都没有谈起昨天的战斗,像是早就约定好了一般。
穆丽娜噙着泪,时不时将手敷在埃忒弥娅额头上,手心的温度不再如先前那般滚烫。家族佩剑随意摆在旁边。
埃忒弥娅起不来,又被盯得害羞,于是闭上眼睛,扭头蹭了蹭穆丽娜的小腹,示意自己很好。
阿尔德温去洞口看了会雪,把快要散去的挡风屏障重新稳固一下,然后再回来给火堆添一次柴。一边按着自己的腰,一边还要帮希姆翻身,防止她把龙翼盖在火上。
西伦蒂亚重新闭上眼睛,很少再皱眉头,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缄默。”阿尔德温坐回地面,把木杖放在腿上,盯着晶石里的倒影看,“你多久没回去了?”
“很久。”
“嗯。”
穆丽娜默默听着他们说话,把埃忒弥娅耳边的一缕发丝拨到后面。
指尖在耳廓上轻轻擦过。埃忒弥娅的后颈蹿起一阵酥麻。她僵了一瞬,耳根有点发热。
“教授,我翅膀痒。”希姆翻了个身,没睁眼。
“……谁让你把翅膀张开睡的。”
阿尔德温用木杖怼了一下希姆:“哪里?我给你挠挠。”
希姆翅膀上的藏青色纹路亮了一下。
阿尔德温用木杖在上面磨,然后希姆一边呼呼一边睡。
阿尔德温眉头上的皱纹多了几道,拿她没办法。
“教授,我饿了。”
“忍着点吧,哪有睡觉还想吃东西的。”
埃忒弥娅听着他们师徒俩聊天,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她感受着小腹的温暖触感,想说服自己睡过去,却总是躺不安稳。
关键穆丽娜的手也托在她后脑勺上,不想放开这份贴近。
“穆丽娜。”埃忒弥娅微微扭过脸,想看穆丽娜的脸,却被胸口挡住部分视线,“我想坐会。”
“躺着吧。”
穆丽娜手没松,反而又加了点力道,把埃忒弥娅捂在怀里。但幸好没捂太严实,不然埃忒弥娅恐怕没办法呼吸了。
穆丽娜没说原因,只是轻轻抚摸着埃忒弥娅的脑袋,像是在给她顺毛。
而这时候,一只渡鸦从山洞暗处飞来。听声音落下的位置,是在穆丽娜头顶。
……奥库鲁斯?
埃忒弥娅能感觉到,意识多了某种联系。
穆丽娜居然不排斥奥库鲁斯的存在了,还真是新奇。
不……更应该感到新奇的,应该是山洞里这幅景象。
短短时间,却发生了这么多事,最后居然还能挤在同一个地方休息。
火声很轻。穆丽娜的手停在她后脑勺,手指偶尔动一下。
感受着小腹的平稳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落下。
埃忒弥娅没睡,只是觉得,就这么躺着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