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雪还要再下几天。”阿尔德温说，“你们打算怎么回去？”
一时间没人回答。
大家的状态都不太好。
“会有人来的……任谁都无法忽视昨晚的动荡。”
西伦蒂亚轻声回应：“我会向他们说明情况。教授，城里的环境需要修缮。”
看来西伦蒂亚是打算追究此事了。
阿尔德温叹了口气：“随你吧。”
随后山洞内再也没人说话。
埃忒弥娅躺在穆丽娜腿上，保持着将睡未睡的状态，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外面隐约传来甲胄声。
似乎是发现了洞口的魔法屏障，他们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向其他队伍报信，直到所有人支援在这里。
洞外响起几句细微的交谈声。
未等他们有所动作，阿尔德温向洞外瞥了一眼，挥手撤去绿色的挡风屏障。
外面静了一瞬。
随后有三个脚步走进山洞，在距离火堆稍远的地方停下。
埃忒弥娅察觉到动静，从穆丽娜腿上醒来，扭脸看了她一眼。
穆丽娜仍低着头，眼里似乎只有埃忒弥娅一个。
埃忒弥娅动了动身子。穆丽娜会意，扶着她坐起来，并把肩膀给埃忒弥娅靠。
这时，埃忒弥娅才能看见洞内的景象。
光被遮挡住了。
有三个人站在稍远的位置，整齐并列，像是自己在脚下划了条线，没有再往前一步。
一位穿戴深灰色轻甲的中年骑士站在中间。满脸胡茬，但眼神锐利。腰间配剑，寒风刮在身上，金属会发出嗡鸣。
在他两边，各站着一位魔法师和修士。
魔法师是年轻女性，有着棕栗色的长发，脸上还带着学生气，披着紫色的制式外套，布料上有着许多点缀，像是群星。
修士年迈，花白的头发梳在脑后，面部线条硬朗，身穿黑白相间的修士服。布料精致，胸前的白色部分纹有满月图案。领口贴合颈部，还有银色镶边。
埃忒弥娅注意到，他们三人的胸口都佩戴着相同的银质徽章。
好华丽的组合……弗隆斯城不可能出现这种人吧？
他们是哪来的？
埃忒弥娅的眼神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
“公主殿下。”
骑士单膝下跪，庄重地以手抚胸，目光落在地面：“龙骑罗瓦特·瓦兰迪斯向您致敬。愿您的疆域如铁壁般稳固。”
魔法师抚胸鞠躬。
修士在胸前画了个符号，然后同样抚胸鞠躬，幅度要比魔法师小。
奥库鲁斯飞了出去，重新藏在暗处。
埃忒弥娅屏住呼吸，看向穆丽娜。
虽然在回顾弑王之战时，就知道穆丽娜是维恩索尔的公主了，但看到这气派景象，还是说不出话。
穆丽娜愣了一下，然后看向他们胸前的徽章，眼里露出了然。
“维恩索尔的公主早就死了。”
穆丽娜语气很冷，没再看他们一眼。
罗瓦特略微抬起目光，看到那把属于维恩索尔的圣剑之后，又重新低头，一句话也没说。
“圣女殿下？！”修士的一句惊呼打破气氛。
“愿月光照见你的路，科伦巴司铎。”
西伦蒂亚站不起来，于是微笑着点点头，算是回应。
“您，您……”
司铎没了刚开始的老者威严。他看着西伦蒂亚那透明的身影，两腿软了一下，而又勉强稳住身体。
他看了一眼还在下跪的龙骑士，然后快步走向西伦蒂亚，蹲在她几步外，没敢再进。
“还好，还好……”
西伦蒂亚的献身没能成功。
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圣女向银月法则献身，说明她正在面临使命的抉择，是唯一能抵达光的归途。
但对罗米拉坎来说，又同样需要承受一名圣女逝去的阵痛。
更何况，西伦蒂亚还是他的引路人。
司铎关心着西伦蒂亚的情况，而后开始询问弗隆斯城发生的事。
宫廷法师颇为好奇地看着这幅景象，然后又把目光收回来。
她上前一步，向阿尔德温鞠躬，行学生礼。
“前辈。”
阿尔德温还坐在地上，回头瞥了她一眼，然后扶着木杖站起来，转身看向她。
“嘶……那个司铎就算了。你一个德维尔的人，找我做什么？”
宫廷法师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我叫艾薇尔，是费纳魔法学院的毕业生，还上过您的一两节课……阿尔德温教授。”
宫廷法师闷着头说话，有点结巴：“不，不知道您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我们国家的公主也在……教授，我真希望您没有对公主殿下做过什么……不然我保不了您……”
“你怎么替我犯难起来了？”
阿尔德温眉头一皱，似乎对这个学生有点印象，但又想不起来。
“公事公办就行，反正我也没打算走。”
说着，阿尔德温回头看了一眼。
希姆早就醒了，就在三人进来的时候。
她一看山洞里聚了这么多人，本想继续躲在阿尔德温身后，结果发现教授也要和他们交涉。
希姆这时候不想打架，又怕有人抓她，于是用冰蓝色的龙瞳看了那三人一眼，连忙从火堆旁绕过去，跑到穆丽娜旁边。
“老大老大，我能不能在这躲一会……”
“哈？你叫谁老大？！”
穆丽娜本不想和这个难缠的对手有太多联系，但看到希姆这副模样，和昨晚战斗时的狂烈简直是两个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打赢了，可不就是我老大嘛……”希姆低着头。
龙骑士把一只手悄悄放在剑柄上。
希姆感应到杀气，吓得肩膀紧缩。
她看了看穆丽娜，又看了看埃忒弥娅，然后连忙跑到另一边。收敛龙翼，双手死死抓住埃忒弥娅的胳膊，还晃了晃。
“埃忒弥娅姐姐，埃忒弥娅姐姐……”
这是什么？
埃忒弥娅怔怔看着希姆。蓝色长发随身体摆动。
一颗小虎牙咬在嘴唇上。
她身材娇小，刚好和埃忒弥娅保持平视。冰蓝色的竖瞳有些灰暗，并因为受到惊吓而收缩，然后缓缓恢复。
希姆衣服上的血都被魔法清理干净了。
亚麻布袍开了不少口子，身上还有剑伤，大多已经长出新肉，唯有腰侧还剩一道贯穿伤没好。
埃忒弥娅看向穆丽娜。
穆丽娜身上的藏青色冰晶已经化掉了，也看不到明显伤势，应该被治疗过。
但白色斗篷还是有破损。
“穆丽娜，你怎么想？”
“别烦我就行。”
穆丽娜双手抱臂，看了一眼埃忒弥娅的头顶。
“除了爱吵人睡觉，还爱打架之外，本性也不太坏，随你怎么处置。”
嗯……
埃忒弥娅短暂思考。
她没把胳膊抽出来，用另一只手拍拍希姆的头。
“回去后，要和城里的大家道歉，或者做点好事，我就原谅你，明白吗希姆？”
希姆点点头，抱着埃忒弥娅的胳膊，终于安定下来。
“殿下……公主殿下。”罗瓦特犹豫着，像是在确认这个称呼是否真的应该被说出口。
一时间，山洞内恢复了安静，都把讲话的空间留给这个骑士。
埃忒弥娅没再靠着穆丽娜的肩膀。
她坐正身体，眼神在穆丽娜和罗瓦特之间游走一瞬。
穆丽娜嘴角下压，拿起十字剑，然后站起来，走到罗瓦特面前。
罗瓦特见状，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纸，身体挺直，头更低一分，双手将羊皮纸呈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
“我带着陛下的令符，也带着陛下的嘱托——请您回去。”
“整个德维尔应该都听过我的死讯。”
穆丽娜把羊皮卷拿过来。
外侧用细绳捆扎，绳结处用火漆压印着国王的纹章。
居然真的是他……
“他什么时候告诉的你们？”
“就在昨晚。”
罗瓦特的身体没有丝毫抖动，但语气里带着急切，讲话很快。
“昨晚，一声龙吼传遍了整个德维尔王国。有学者判断，这声龙吼与十年前的龙灾极其相似，是大陆上所有龙族都能听到的宣告。
“目前王国的大部分龙骑已经失去战斗能力，国王陛下为我们紧急联络了一位冕下血龙族，才连夜赶到这里……
“国王陛下说，公主殿下从未死去，只是长期失踪，并让我们来弗隆斯城寻找公主殿下的踪迹。”
穆丽娜一边拆羊皮卷，一边问：“还有吗？”
“……有，且此令只传于在场之人！”
罗瓦特咽了下口水。
“国王陛下说，您是拯救一切之人，如若不出意外，就是德维尔下一任国王！”
罗瓦特的声音回荡在山洞内。
国王？！
穆丽娜离家出走十年，回去就要当国王？
埃忒弥娅张开嘴，看向西伦蒂亚。
西伦蒂亚眼里闪过一瞬惊讶，然后目光散漫，移向中央的火堆，似乎在思考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随行来的宫廷法师与司铎，同样将目光投向罗瓦特。脸上惊讶不像装的。
就连阿尔德温也皱起眉头，抚摸着胡须，退到洞壁，留出更多空间。
穆丽娜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把怒火压制下去。
“他就这么肯定我会回去？”
穆丽娜语气冰冷，声音传进罗瓦特耳朵里，让他打了个颤。
罗瓦特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她的脚尖，汗珠从额头落下。
穆丽娜哼了一声。
她把羊皮纸展开时，埃忒弥娅只能看到她的侧脸。火光从下面照过来，轮廓被阴影削得很薄。
她捏着羊皮纸一角，指尖用力，纸的边缘起了褶。似乎随时都会被撕下。
她的呼吸从加快，再到逐渐放慢，把内容读了几遍，然后把羊皮纸重新卷好，放回骑士手心。
“我跟你走。”
“穆丽娜！”
埃忒弥娅腾得站起来，连带希姆也被茫然拉起。
穆丽娜回头看了她一眼，而又看向罗瓦特。
“他有说必须我一个人回去吗？”
“不……是在场的所有人……
“国王陛下诚邀各位出席王室内部的接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