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都来的三人,把埃忒弥娅他们从山洞接了出去。
洞外残留着非常多的脚印,新雪还没有将其完全掩盖住。
这里本来围了二十多号人,都是从城内调派的人手,有猎户,卫兵,少量骑士和修女。
而在进洞之前,罗瓦特就支付了足量的报酬或奖赏,把他们遣散回城了。
深鳞林不能走马,只能步行。
穆丽娜是最熟悉这片森林的人,走在前面。
埃忒弥娅牵着希姆的手,跟在穆丽娜身后。
奥库鲁斯站在她肩上,感受着身躯摇晃。
每走一步,埃忒弥娅就会伤口钝痛,呼吸发紧,盯着穆丽娜的背才不至于摔倒。
罗瓦特站在侧翼,手握剑柄,目光偶尔扫过来,落在和希姆交握的手上。
埃忒弥娅能感受到针刺般的目光,内心强装镇定。
她回头看向队伍后方。
宫廷法师在队伍中间输出魔力,然后阿尔德温在旁指导几句,保证队伍能在雪天里安稳前行。
西伦蒂亚缀在末尾。司铎跟在她旁边输送圣光,一遍一遍描摹着圣女半透明的轮廓。
没走多久,埃忒弥娅就喘得厉害。
穆丽娜在前面走,脚步一次比一次慢。
直到她停下,转过身,然后整个队伍也停下。
穆丽娜脸色不变,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上前揽过埃忒弥娅的肩和腿弯,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啊。”埃忒弥娅发出短促的惊呼。
她意识一直昏昏沉沉的,看到穆丽娜转过来,还以为有话要说。
直到一阵失控袭击脚下,埃忒弥娅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就已经环住了穆丽娜的脖颈。
希姆没有发出反对。她也早就察觉到了埃忒弥娅的状态,但一直没敢说。
罗瓦特猛地攥住剑柄,但看了眼穆丽娜腰间的十字剑之后,又马上松开,不再时刻警惕。
虽然没见过穆丽娜战斗,但罗瓦特却能从她身上看到埃尔德雷德的影子。
可能是战斗直觉吧,罗瓦特说不上来。
队伍继续行进。
由于西伦蒂亚的状态也不好,穆丽娜还是没有走太快。
“穆丽娜,你感觉怎么样?”
埃忒弥娅枕在穆丽娜胸前,倾听那坚实的心跳,脸越来越烫,想埋进自己的头发里,但又不敢动。
“你指什么?”
“……你体内的力量。”埃忒弥娅把声音放得很小。
“一次也不能再用了。”穆丽娜望向前方,没有勇气去看埃忒弥娅。
挡风屏障保护着这支队伍。
尽管风雪遮蔽了脚下的路,但穆丽娜还是知道该往哪里走。
“那种不需要吟唱的火焰……很危险。”
穆丽娜语气沉重,心跳略微地加快了。
抱着埃忒弥娅的手又多一份力道。
她不担心谈话内容会被别人听见,反正他们又不明白内情。
“而且,我还感觉身体里多了某种东西……不止是火,似乎还有另一个力量。”
“是雷电吗?”
话语脱口而出。
埃忒弥娅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想把话收回去,但来不及了。
穆丽娜胸口砰地跳了一下。
“埃忒弥娅……你好像知道得更多了。”
穆丽娜抿着嘴,发觉雪似乎下大了。
“比我还多。”
埃忒弥娅没接话。
她把脸往穆丽娜怀里又侧了一点,枕在胸前,一声一声数着心跳。
“……穆丽娜,你现在了解多少?”
“和维恩索尔有仇的一条龙。”穆丽娜毫不犹豫地回答,“为了报复维恩索尔,才制造出的一系列灾难,还对我做了手脚……我只知道这些。”
穆丽娜说得轻描淡写。
而直到现在,埃忒弥娅才忽然联系起一件事。
十年前的龙灾,和穆丽娜的生日是同一天。
也就是那一天,弗隆斯城毁了。
远在王都,埃尔德雷德的父亲、妻子和女儿,都死在那场灾祸里。
可国王的女儿没有真的死去。她离家出走,以假死的方式从那个家族里消失。
如果穆丽娜又是萨拉冈苏醒的容器……那她好像就不只是受害者了。
埃忒弥娅没敢再往下猜。她知道这些想法什么证据都没有,连十年前的龙灾和萨拉冈之间的关联都只是臆测。
埃忒弥娅搂住穆丽娜的脖子,十指紧扣,把脸埋进穆丽娜的颈窝。
她放轻呼吸,能听见穆丽娜颈侧的脉搏。
穆丽娜僵了一瞬。
“别想那么多。”她脚步没变,“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不说也没事。
“反正回去之后,他会把一切都告诉我。”
回去?他?
是埃尔德雷德国王吗?
埃忒弥娅大致猜出羊皮纸上的内容了。
很短,或许只有几句话。
但却可以给穆丽娜一个回答。
可是……为什么我们都要跟着回去呢?
是保密需求吗?
“穆丽娜,我们什么时候走?”
埃忒弥娅没有再压低声音。
她问出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等两天吧。”穆丽娜同样说给其他人听,“雪停了,或者把城里的事情安顿好,收拾一下再走。”
雪一直下着,天空自始至终都是灰白色的,回到城内也没有变。
浑身白色的卫兵辨认徽章后,就恭敬让出通道,放众人进去。
北城门这里,还残留着战场的痕迹。
雪依旧铺满路面,但仔细看,能分辨出几处坑洼。而大一点的坑似乎已经被填平了。
虽然房屋没塌,但外侧的砖瓦也都破了许多。
街道上有几个胆子大的,站在路边看。
两侧房屋的窗户都开着,也不怕冷风灌进来,同样在窗口向外望。
民众的目光,大多都停留在西伦蒂亚身上。
或许有人认识穆丽娜这个神秘的书店店长,也可能见过埃忒弥娅几面,但更多人还是在关注西伦蒂亚。
她身上披着属于埃忒弥娅的黑色斗篷,尽管仍是半透明的状态,但却多了一丝庄严与不可撼动。
在看到圣女平安无事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属于弗隆斯城的危机已经解决了。
穆丽娜本想带着队伍,先送西伦蒂亚回教堂,但被推辞了。
西伦蒂亚表示不用担心自己。
她额外提了一嘴,说要带上司铎,阿尔德温和希姆,去教堂帮忙交接事务。
穆丽娜没有意见。
于是,半透明的西伦蒂亚独自走上另一条路,雪花似乎穿透了她的身体。
司铎向穆丽娜行了一礼,快步跟过去。
阿尔德温和希姆对视一眼,同样跟了上去。
剩下四人,则一同前往书店。
“你们跟过来干什么?”
穆丽娜没回头看,埃忒弥娅还被抱在怀里,睡得很沉。
这问题反倒把后面两人问住了。
我们不该跟过来吗?
罗瓦特和宫廷法师偷偷对视一眼。
罗瓦特下意识想说充当护卫,保护安全之类的话,但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这位公主殿下……似乎不需要保护。
“我们可以保护您怀里的那位小姐,公主殿下。”宫廷法师急忙说道。
“而且……而且,我们也能帮忙干点活,到了晚上,再各自去找旅馆住,绝不添麻烦。”
穆丽娜停住脚步,思考片刻,而又重新迈动,没再说什么。
罗瓦特盯着她的背影,暗自松口气,向宫廷法师投以肯定的目光。
到了书店,穆丽娜独自走上二楼,把埃忒弥娅抱进房间,轻轻放到床上,再盖上被子。
衣服上的血,都被魔法清理干净了。
是那个教授干的?
倒也不坏……
穆丽娜看着埃忒弥娅睡着的样子,用手托起一缕发丝,放在手心揉搓。
她看着埃忒弥娅左肩下方的那道剑伤,眼神黯淡一瞬。
随后,她像是想起什么,把被子往下卷,卷到埃忒弥娅的腰部。
右胸完好无损。
衣服都没破。
穆丽娜放下手心的头发,伸手,在空气中停了一瞬,又果断探过去。
她开始解埃忒弥娅的衣服。
她一边盯着埃忒弥娅的脸,一边慢慢扒衣服。
锁骨,肩膀,再到胸口中间……
穆丽娜终于停下。
埃忒弥娅的皮肤泛着冷白,像是月光下的旧雪。黑发将皮肤衬得很亮,还能看见极浅的血管,如同刚刚返青的树枝,鲜活又不张扬。
一道婉转的弧线在胸前起伏,又落入衣服深处。
穆丽娜莫名感到喉咙干燥。
她收回杂乱的思绪,目光被埃忒弥娅的右胸吸引。
那里有一个银色的菱形图案。在胸口上半部分,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一道抹不掉的印记。
穆丽娜一眨眼,视野就被泪水涂花了。
她抽了一下鼻子,赶忙用袖子把泪水抹掉。
她犹豫片刻,然后伸出手指,在银色的菱形点了一下。
指尖陷进去,触感比想象中更轻。
穆丽娜赶忙抽回手,心跳不可控制地加快了。
埃忒弥娅神色安详,呼吸平稳,带动胸前一起一伏。
看来,这也只是一个印记而已。
连伤口都算不上。
穆丽娜松了口气。
还挺好看。
她重新帮埃忒弥娅穿上衣服,然后把被子盖回去。
走之前,穆丽娜先去把提灯拿过来,放到桌面,然后输送微弱的魔力,让提灯亮起。
如果埃忒弥娅半夜醒来,看到灯的亮光,就不会感到慌乱。
做完这些,穆丽娜才把门带上,无声地离开房间。
来到一楼,罗瓦特和宫廷法师还在这里。
宫廷法师在书架里逛,对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书非常好奇。
罗瓦特则站在门口,像个看守者。
两人见到穆丽娜后,不约而同向她行礼。
穆丽娜点头,站在两人中间的地方,然后看向宫廷法师。
“你叫什么?会不会治疗魔法?”
“啊啊!”宫廷法师咬到了舌头,“回公主殿下,我叫艾薇拉,是王国的高级结界魔法师……”
艾薇拉越说声音越小:“我不像阿尔德温教授那样全能,由于毕业要求,只在学院修习过低阶治疗术,勉强能治愈一些小伤口……”
穆丽娜点头,没有苛求什么。这让艾薇拉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