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忒弥娅不知道这是第几次醒来了。
身体还是疼痛的。
她睁着眼睛,才发觉这是自己房间。
没有明显的光线,整体偏暗,物体表面都蒙着一层淡色轮廓。
棉被裹紧了身体,很温暖。而且没穿衣服。
埃忒弥娅用指尖拂过肩膀下方结痂的伤口,还没太想,就把手挪到胸前,用掌心轻揉。
……习惯了。
身体里还有点痛。
埃忒弥娅又躺了会,然后才坐起来。
她扭头看,桌面上摆着一块魔法提灯,石头上的纹路还残存着黯淡的光。
床尾还有一张矮椅子。
上面搭着新衣服,似乎是穆丽娜给她拿的。
我那身白色长袍呢?
埃忒弥娅从醒来时就一直穿着它,材质很轻,而且非常柔软,总会随动作产生许多衣褶。
或许是被穆丽娜拿去了。
埃忒弥娅没再多想,向后探出双手,把浓密的长发全都揽到脑后,又抛了几下,然后红着脸,从被窝里钻出来,爬到床尾,跪坐在椅子前。
一件内衫,一条深色长裙,一件厚外套,还有围巾和过膝袜。
床边还摆着一双中筒靴。
裙子?这么还有裙子……我一定要穿这个吗?
埃忒弥娅双手抱臂,搓了搓肩膀,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右胸居然嵌有一个银色的菱形印记。
印记里点缀着荧光。
这是……西伦蒂亚那把剑刺穿的地方。
埃忒弥娅的思绪一下就回到了当晚。
真的一点痛感都没有……剑插进身体的时候,只有意识被吸走的感觉。
埃忒弥娅用指尖刮了几下。
擦不掉。
那就算了。
她又盯着衣服愣了一会,被彻底冷到后,才开始穿。
花了一点功夫,把自己裹紧这套暖和的衣服里。
最后活动一下被羊毛袜包裹的脚趾,然后踩上长靴,把棉被翻了个面,在床上铺开,才终于出门。
长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很干脆。
深色的裙摆垂至小腿中段,尽管隔着棉袜,在走动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面料摩擦的质感。
外套披在肩上,线条利落,还有点重,会随着步伐微微起伏。
羊毛内衫贴合脖颈,外圈还围着围巾。
黑发垂落在围巾外侧,沿外套自然散开。
这对埃忒弥娅来说,几乎是全副武装了。
在下楼的途中,她听见了许多声音。
来到一楼,这里整齐摆着许多木箱,一小半书架已经被清空。
壁炉还燃着火。
偶尔能在书架间看到穆丽娜走动的身影,步子一停一停,手里还抱着几本书,像是在回顾来时的风景。
她没再穿戴便于行动的装备,而是换了身暖色系的日常搭配。
波浪般的深沉金发披在身后,光线在起伏中形成浅与深的交替,沿着发丝流动。
在柜台里,还站着那位宫廷法师。
她低着头,不敢乱动,眼睛直直盯着柜台面,像是在走神。
“需要我帮忙吗?”
埃忒弥娅的目光试图锁定穆丽娜身影。
“不用了。”穆丽娜的声音响起来,“明天我们就走……趁还有时间,你随便出去逛逛吧,我一个人就行。”
她顿了一下:“艾薇拉,你跟着她去。”
“啊,好,好的公主殿下。”
艾薇拉猛然惊醒,抬头看向埃忒弥娅。
“你,你好,埃忒弥娅小姐。”
艾薇拉轻微地抚胸欠身:“我叫艾薇拉,暂时担任您的护卫。”
我的护卫?
埃忒弥娅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情。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回以礼貌的微笑。
她和穆丽娜最后打声招呼,就带着艾薇拉出门了。
雪还下着,但比昨天小了很多,没有风,天是单调的白,看起来是早上。
适时,一道突兀的黑影从天空飞出来,落在埃忒弥娅肩头。
艾薇拉愣了一下,刚抬起手,指尖亮起轻微荧光,而又放下去。
她才看清楚这是只渡鸦,而且之前还见过。
跟在埃忒弥娅身侧稍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低着头,偶尔将目光抬起,看向埃忒弥娅晃动的发尾,眼里闪过一丝探究与好奇。
“你以前来过弗隆斯城吗?”
埃忒弥娅没回头,脚步有点僵硬。
“没有。这里比王城安静很多。”艾薇拉还在走神,下意识回答。
安静……吗?
埃忒弥娅放眼望向街道。
积雪都被清扫过了,但雪一直没停,路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又被人来人往的脚印踩乱。
巷口有人在卖热汤。摊主用木勺舀起一勺汤,倒入陶碗,递给站在摊位前的人。那人接过来,只是捧着,像是要将手暖热。
这里飘荡着食物的香味。
不止巷口。街角,或靠墙的地方,都支着很多小摊。
铁板烤饼,烤肉串,烤苹果,草药饮,炸面团……
摊主穿得厚实,有的用布棚挡风,有的则推着一辆旧推车。
空地多出来几张临时搭的桌子和长凳,都是从附近搬来的旧物。
有的凳腿短了一截,垫着碎瓦片。几杯温麦酒搁在桌面上,杯沿还冒着热气,人们正在交谈。
往教堂方向的人流比平时多。三三两两结队,步伐不快。
风穿过来,把摊位上的食物热气吹散一瞬,然后重新汇聚。
今天人这么多?
有节日吗?
埃忒弥娅还没多想,身后就被人撞了一下。
她回头看,发现艾薇拉正双手合十,连连乞求。
“对,对不起埃忒弥娅小姐,我刚才走神了。”
埃忒弥娅觉得有点好笑。
好不专业的护卫啊。
总感觉一和她交谈,意识就会在恍惚间被拉回校园里。
“你其实不用这么紧张,艾薇拉小姐。”
埃忒弥娅反而歉意地笑笑:“这座城很少有危险,你就当是来陪我逛街的,好吗?”
“好,好的。”
艾薇拉知道自己又造成了困扰,于是拍拍胸口,努力装作放松的样子。
埃忒弥娅觉得这样就够了。
毕竟都是陌生人,第一次相处也不能强求。
她在小摊里逛,一边走一边吃,还学着希姆,把食物分享给身旁的艾薇拉。
感觉像在投喂松鼠……
埃忒弥娅偷偷瞄了一眼两腮鼓鼓的艾薇拉,后者满脸惬意,像是来旅游的一样。
她又买了两份草药饮,和艾薇拉找了个座位坐下。
过程中,埃忒弥娅也得知了城里这么热闹的原因。
因为听说西伦蒂亚马上要离开,所以城里的大家才会不约而同走出来,把气氛装扮的热闹一些。
真不愧是圣女。
埃忒弥娅也替西伦蒂亚感到高兴。
她捧着碗,喝一口草药饮,苦涩里带着回甘,似乎加了蜂蜜。
“艾薇拉小姐,为什么你的外套上会有星星呢?”埃忒弥娅随意聊道。
“啊,这是王国宫廷法师的标准制服。”艾薇拉揪起袖子,脸上还有着褪不掉的书卷气。
“刚从学院毕业回来的时候,我也没想到会直接成为宫廷法师。”
学院的毕业生啊……
“是阿尔德温教授的那个学院吗?”
“嗯嗯。”
艾薇拉连忙点头,眼里闪过压制不住的光芒,像是终于聊到了想聊的话题。
“埃忒弥娅小姐,你和阿尔德温教授很熟吗?公主殿下和圣女大人呢?我看她们好像都很照顾你。”
“呃……有些事情我不能细说,艾薇拉。”
埃忒弥娅瞬间想了很多,然后变成一抹神秘的笑:“简单来说的话,大概都源于一场巧合吧?”
“啊?哦……”
艾薇拉的好奇没能得到解答,同时又注意到自己的失态,于是低下头,强行安定下来。
“你想知道阿尔德温教授的事吗?可我和他也不是很熟……相识的契机,是他向我讨要了血液而已。”
“诶?居然是这样吗?”
艾薇拉掩着嘴,有些惊讶,惊讶又变成了更深的好奇。
她又像是想起什么,神情变得有些窘迫。
“埃忒弥娅小姐,你可能不知道,教授在学院里的风评很怪。”
“怪?”
艾薇拉重重嗯了一声:“他是位很好的教授,虽然风评怪,但都不是负面评价。”
接着,艾薇拉开始说起阿尔德温的事。
阿尔德温学识丰富,但已经不教课了,现在是诅咒学派的学科主事。
艾薇拉出身于魔法世家,专修结界,但又对诅咒的运用很感兴趣,并想要融合到结界上。
于是,学派的老师向阿尔德温引荐了艾薇拉。
当时阿尔德温没给艾薇拉自我介绍的机会,而是直接拿出一个高脚杯,让艾薇拉划破手腕,往里面倒血。
然而艾薇拉不同意。
“现在想想,自己当时的胆子可真大呢……”艾薇颤抖着捧起碗,喝一口热饮,然后抬起袖子擦擦虚汗。
“你知道的,阿尔德温教授是名血族,而且口味挑剔,还能从血液里品出很多东西。”
“怎么了?”
埃忒弥娅不解,为什么会说到这个。
艾薇拉又结巴起来。
“教授他,他,在学院里有个怪规矩……想请教问题的人,要先支付一杯血。”
她捧着碗,热饮还在冒气。
“这规矩拦住了很多学生,我当时年轻气盛,当着一屋子老师的面,说他这样不对……”
哇。
埃忒弥娅钦佩艾薇拉的勇气。
没想到上学时期的艾薇拉还有这样一面。
要知道,阿尔德温教授最看重礼貌了。
“后来怎么样,你被处罚了吗?”
“没有……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把我打发走了。”
艾薇拉头越来越低,到最后只能看到发旋。
“再后来,我遇到解不开的题,只能硬着头皮回去找他……他喝了我一口血,然后又把我打发走,并在几天后托人给了我一沓手稿。
“手稿上写清楚了我一直想不明白的东西。从那天起,我好像就开窍了。
“我靠它完成了毕业论文……回去后,教授又给王国写了封推荐信。然后我就这么成了宫廷法师。”
艾薇拉挠挠脸:“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在那口血里到底尝出了什么,但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