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维尔，德维尔，龙陨之处，新生的国土。
这个充满伤痕的国度。
我们与龙共舞，将它们踩在脚下，又不得不与其同眠。
共享它们所能触及到的天空，却也因此遍体鳞伤。
（摘自《龙眠之誓》）
——
维恩索尔城。
“下面就是了。”西伦蒂亚闭着眼睛，声音很轻。
希姆拍打龙翼，一头扎进云层里，龙背产生了微微的倾斜。
阿尔德温躺着没动，双手枕在脑后，木杖搭在一边。
他嘀咕几句，施加一个挡风屏障，罩住众人，然后翻了个身。
埃忒弥娅早就换了个姿势，面朝着西伦蒂亚，和穆丽娜背靠背休憩。
听到西伦蒂亚提醒后，穆丽娜的肩膀绷紧了一下。
埃忒弥娅察觉到她的僵硬，于是侧过来坐，肩膀轻轻靠住她。
埃忒弥娅把视线投过去，灰白色的云层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接着又被撞开，如同揭幕一般向后拉扯着，直到它越来越稀薄，最后眼前一亮，露出满目白色。
云散了。
整座王城被豁然挖开，白得刺眼睛。
风从屏障缝隙钻进来，吹得她眼睛发酸，但还是挪不开视线。
在铺向天边的白色里，主干道都被打扫干净，横竖交错，像被人用炭笔勾勒出来的线。
线连接着很多地方，有很多拇指高的塔楼，像蜡烛一样插在里面。
下一刻，一道白色芒星在塔顶亮起，像是蜡烛点起了火。
埃忒弥娅感觉被某种东西扫了一眼，芒星就灭了。
再远些，还有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嵌在建筑中间。
多边形的城墙将整座城市圈起来，视野快盛不下。一阵风吹来，掀起的雪雾能笼罩大半个城市。
希姆没有直着下去，伸展龙翼，绕着王城盘旋，逐渐降下高度。龙的影子在城内穿梭着。
最后西伦蒂亚指了个地方，希姆俯冲，贴着一条主干道低飞，屋顶的雪都被龙翼掀起来，下面还有人在仰头看。
……龙爪踩在石板上。
这里是王宫广场边缘，有着建筑墙面投下的阴影。
身披全甲的骑士从远处围过来，甲胄在响，剑刃从鞘里擦出，一声接一声，一丛剑锋在雪里闪烁。
埃忒弥娅没数有多少人，只看见他们里里外外围了三圈，头盔里呼出白气，在冷光中分开。
没有人再上前一步。
希姆哼出一口龙息，石板上铺了层霜，一路蔓延至骑士的靴前。
骑士没有后退，同样哼了一声，往前一脚踏碎霜晶，剑锋直指龙首。
穆丽娜跨坐在龙背上俯瞰他们，甚至没有去碰腰上的佩剑。
金发被风吹得微斜，她眯起眼睛，红瞳短暂亮了一下，扫视过下方的每一个人。
埃忒弥娅则探出脑袋，望着他们。
骑士面面相觑，一时间没人说话。
没有人下令。
最前面的那个骑士先看清了穆丽娜的脸，手松了一下，剑尖一段一段垂下去，最后指向地面。
后面的人犹豫片刻，然后一个个把剑放下。
穆丽娜拍了一下龙背，然后希姆俯身下来，重新展开翅膀，搭出一个斜面。
她牵住埃忒弥娅的手，沿着龙翼上的骨骼，一步步走下来。
埃忒弥娅的靴底踩在石板上，很清脆的一声。奥库鲁斯还停留在她肩膀。
这里的雪似乎一直有人打扫，落雪浸湿石板，只铺了浅浅的一层。
穆丽娜挡在她身前，风从广场另一边吹过来，还带着冷冽的金属味。
穆丽娜没再往前走，扭头，看向远处的王宫正门。
埃忒弥娅也看过去。
王宫矗立在雪里，要把头仰得很高才能看见顶，外墙反射着冷白的光，廊柱投下斜长阴影。
西伦蒂亚也走了下来，步伐不快。
阿尔德温最后伸了个懒腰，拄着法杖下来。
希姆没变回人形，趴在原地，把自己围成一个圆，龙翼盖在身上，自顾自开始打盹。
为首的骑士把剑插回鞘里，独自上前几步。
他的胸甲中央刻着王室徽章。
图案是两把交叉的剑，剑上方有一只昂首怒吼的巨龙。
他没有行礼，抬头看了一眼希姆，又看向穆丽娜腰间的那把十字剑。
“敢问您的姓名？”
“穆丽娜。”
穆丽娜不自觉捏了一下埃忒弥娅的手，目光越过骑士，落在远处的王宫正门。
“穆丽娜·维恩索尔。”
骑士盯着她的眼睛，愣神片刻，然后视线扫过她身后的每一个人，又重新落在那把十字剑上。
“您。”他声音发干，“您的姓名是……”
“穆丽娜·维恩索尔。”
骑士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俯身，单膝跪地，甲胄撞出一声极沉的响。
“……公主殿下。”他低着头，声音很闷。
后面的骑士听见，纷纷把剑收起来，腿甲磕在石板上，声音或重或轻。
埃忒弥娅不自觉放缓了呼吸。穆丽娜的手很烫，还在微微发颤。
雪还下着，穆丽娜刚要开口，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蹄铁在石板路上敲击。一匹黑马来得很快，从王宫侧道冲出，骑马的人没有带甲，只穿着一身深色训练服。
他的金发很明亮，被汗水打湿，几缕细碎的发丝黏在额头。
马在外围勒停，前蹄高高抬起，又砸在地上。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下跪的骑士赶忙站起，把道路让开。
最后，他来到侧墙投下的阴影边缘，没再走进去。
埃忒弥娅悄悄挪了一步，更多地藏在穆丽娜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
他比穆丽娜高些，且同样有着如宝石般的红瞳，发色明亮，不似穆丽娜那样深沉，反而像是纯粹的金。
他直直地看着穆丽娜，张着嘴，喘息很重。
他没说话，先比了个手势，骑士们立马会意，把马牵走，带着厚重的甲胄声，离开这片区域。
声音渐渐轻了。
最后只有雪还在落。
“……姐。”他嗓音沙哑，呼出一口很浓的白气。
“嗯。”穆丽娜稍稍移开视野，没和他对视，“是我。卡修斯。”
埃忒弥娅看不到穆丽娜的表情。
她没松开握着的手，同时伸出另一只手，覆住穆丽娜手背。
“王子殿下。”
西伦蒂亚和她擦肩而过，双手叠放在身前，向卡修斯行了一礼。
“西伦蒂亚女士？”
卡修斯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但在看到西伦蒂亚那半透明的状况后，张张嘴，什么也没问，视线一直在他们之间徘徊，又在希姆身上停留许久。
“昨晚的事……”卡修斯没再说下去。
西伦蒂亚点头，没有正面回答：“我们受到国王陛下的召见。”
卡修斯深深望了穆丽娜一眼，也发现了躲在她身后的埃忒弥娅。
他神色不变，转过身，走在前面：“父王正在宫内等候。”
西伦蒂亚回过头，浅浅一笑，率先跟了过去。
穆丽娜松了口气，牵着埃忒弥娅的手，走在后面。
希姆还睡着，阿尔德温叹了口气，和其他人走向王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