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在他们身后合上,雪和风被关在外面。
外面的声音远了。
众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王宫主门厅,柱子排列在道路两侧,壁灯很亮,但照不暖宽阔的墙面。
地面有着模糊的反光。埃忒弥娅仰起头,天花板比教堂的穹顶还高,看久了,后颈还会微微发酸。
穆丽娜在这时捏了一下她的手,再松开,然后步幅变大,越过西伦蒂亚,跟在卡修斯稍后一点的侧方。
卡修斯瞥了穆丽娜一眼,手指不自觉收紧,并未表露什么。
西伦蒂亚则望着穆丽娜的背影,放慢脚步,和埃忒弥娅并着肩走。
西伦蒂亚还穿着象征身份的修女服,只是款式更庄重。
布料的织纹已经褪色,胸前的满月图案带着浅浅折痕,领口与披肩的金色镶边起了毛。
埃忒弥娅多看了一眼。
来到觐见大厅门口,两名身穿华丽金甲的骑士守在旁侧。门比走廊更高,开了条缝,有光源漏出来。
两名骑士见到卡修斯,行了一礼,然后上前把大门推开。
整个门口都是亮的。
觐见大厅的光源涌了出来,一瞬间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巨大的拱形光芒倾泻在众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卡修斯又回头看穆丽娜一眼,沉默地迈进大厅。
大厅中央铺设着深红色的地毯,从门口推至王座下方。
王座的台基比地面高出几个阶,上方还悬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
旗帜里的图案双剑交叉,上方有一只昂首怒吼的龙。
尚未年迈的统治者正端坐在王座,搭着扶手。
他披着暗红色长袍,头发披在肩上,发色是明亮的金,掺着几缕银丝。
面部轮廓硬朗,还保持着清晰的棱角。胡须修剪整齐,长满下颌和唇上。
大厅很安静,靴子踩在地毯上的声音都能传进耳朵里。
肩膀上的奥库鲁斯闭上眼睛。
埃忒弥娅看了穆丽娜一眼,发现她一直低着头。
然后埃忒弥娅从地毯开始,目光一寸一寸往上移,去看国王的靴子,搭在王座上的手,肩膀垂下来的披风,最后再看他的脸。
他坐在王座上,静得像一副旧画。
走到王座前,西伦蒂亚放慢一步,和阿尔德温分别退向两侧。
埃忒弥娅慢了半拍,才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中间。
她顿时醒转,重新把眼睛垂下。
穆丽娜和卡修斯站在前方。
穆丽娜用手扶了一下佩剑。
埃忒弥娅看到穆丽娜的手指明显弯了一下。
随后,穆丽娜和卡修斯,两人不约而同放慢了身体,先俯身,然后再单膝弯曲。
埃忒弥娅也跟着动。
三人几乎同时跪地。
“父王。”只有卡修斯开了口。
“陛下。”
阿尔德温一手抚胸,欠身。
西伦蒂亚一手抚胸,微微欠身。
“都起来吧。”浑厚的嗓音响起。
埃忒弥娅感觉被盯了一眼。
她听见穆丽娜和卡修斯的动静后,才跟着起来。
“你。”
国王抬起手,指向埃忒弥娅。
他的眼眶微微凹陷,眉骨较高,在眼窝处形成一道阴影,红瞳没有明亮的年华,但却更加锐利。
几道目光顿时集中在埃忒弥娅身上。
穆丽娜稍微侧了一下身体,没回头。
卡修斯则扫了穆丽娜和埃忒弥娅一眼。
“报上名字。”
“……我叫埃忒弥娅。”埃忒弥娅盯着他的手指。
问的时候,埃尔德雷德的目光反而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在看其他人的反应。
埃尔德雷德眯着眼,手指停了一会,然后收回去,嗯了一声。
“卡修斯,你去安排住处。”
“是,父王。”
卡修斯用余光瞄了穆丽娜一眼,然后放轻脚步,退出觐见厅。
国王没有立刻说下一件事,先扭头,然后目光再落到西伦蒂亚身上。
“缄默圣女,你在弗隆斯城守护十年,几日后的广场上,我会向臣民表彰你的功绩。”
“谢陛下。”西伦蒂亚微微欠身。
大厅静了一小会儿。
“你的状况很不好。”埃尔德雷德顿了一下,“留在宫里,还是回教堂?”
“听从陛下指示。”
埃尔德雷德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轻敲。
“带他们去会客厅。”浑厚的声音回荡在厅内。
埃忒弥娅还没明白这句话是对谁说的,就听见门边的骑士动了。
“穆丽娜。”
埃尔德雷德再次开口,声音不变:“你留下。”
穆丽娜站着没动,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去看他。
西伦蒂亚走过来,牵住埃忒弥娅的手,将她带离这里。沉默的阿尔德温跟在身后。
埃忒弥娅一直回头看着穆丽娜,后者没有任何表率,仅是伸手扶住腰间的十字剑。
大门在埃忒弥娅身后缓缓闭合。
她在最后看见埃尔德雷德从王座上站起,一步步走下来。
穆丽娜仰起头,背挺得很直,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门合上后,埃忒弥娅还在原地站着。
两名金甲骑士再次回到岗位,如同雕塑一般侍立。
后来她跟着西伦蒂亚,沿走廊拐了两个弯,进入会客厅。
会客厅光线偏暖,高窗外还下着雪。
奥库鲁斯栖息在椅背上。
埃忒弥娅坐在软椅上,面朝壁炉。
阿尔德温中途离开,然后又回来。
希姆跟在他身后,披着旧毯,还没完全睡醒。她本能找到热源,挨着壁炉躺下,龙翼没收好,垫在身下。
西伦蒂亚对这里很熟悉,倒了几杯红茶,放在桌边。
“不用担心。”
她轻轻放下茶壶。
埃忒弥娅端起浅米色的宫廷茶杯,红茶的液面因为动作而轻微晃动。
埃忒弥娅望向门口,过了一会才把视线收回来。
……觐见大厅里,埃尔德雷德从王座上走下来,停在穆丽娜面前。
两人只隔着几步的距离。
穆丽娜的手搭在剑柄上,没有用力握住。
另一只空闲的手心已经冒汗了。
她在埃忒弥娅离开前一直低着头,门合上后,才第一次抬头,看清了王者的脸。
“眼神不错。”埃尔德雷德声音不高。
穆丽娜没动,盯着他的披风边缘。
她知道,埃尔德雷德一直在看着自己。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两人都无法打破这份压抑。
埃尔德雷德双手背后,侧过身去看大厅内的高窗,白光中有尘雾浮动,金发熠熠生辉。
他呼出一口气,很慢,像是要把什么从胸口深处推出来。
“她是谁?”
穆丽娜没说话。
她隔了一会才开口。
“这取决于你对她的态度。”
埃尔德雷德罕见地愣了一瞬。
穆丽娜下意识握住剑柄,又赶忙松开,手从十字剑上垂下。
这里是王宫,而站在她面前的是国王。
穆丽娜感到脚底沉重,想往后退,又硬生生站在这里。
“她……是我朋友。”
“看得出来。”
巨大的光魔法石镶嵌在觐见大厅顶部,两人的影子在脚底缩成很小一团。
暖橘色的光将影子隔开。
“你战胜了一次诅咒。”埃尔德雷德背着手,缓缓攥紧,“怎么做到的?”
“答案都告诉你了。”
穆丽娜说话很用力。
她听见自己的回声,不自觉把头低下一点,然后舒了口气。
“她救了我和西伦蒂亚,却差点被我杀死。”
埃尔德雷德的胳膊动了一下,目光落在穆丽娜头顶。
手在身后握成拳头,又松开。
他什么也没说。
等窗外的白色暗下一点,穆丽娜才又开口。
“这把剑,我一直用着。”
埃尔德雷德斜了一眼那把十字剑:“现在也还是你的。”
“那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回来。”穆丽娜紧跟着追问。
埃尔德雷德从下到上扫了穆丽娜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依旧背着手,仰头看向王座上方的那面旗帜,一步步往台阶上走。
“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龙瞳,诅咒,你的母亲,爷爷,还有十年前的那天生日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站在王座前,转过身,俯视穆丽娜。
“但你要先从我这,把答案赢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