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柴被火焰烧得开裂,在壁炉里一直响。
棋子落下棋盘,和木柴开裂的声音微微重合。
埃忒弥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琥珀色的红茶。
入口是涩的,咽下之后才会慢慢浮现甘甜,沉在舌根不散。
西伦蒂亚伸出修长的手指,捏起白棋,落在侧方防守。
阿尔德温则摸了摸胡子,捏起黑棋,往前攻。
两人在窗边对弈,埃忒弥娅搬来软椅,坐在旁边看。
阿尔德温的棋路非常主动,开局猛打,设计很多陷阱和布局,偶尔摸着胡须思考,手在棋子上停留片刻,然后再动。
西伦蒂亚闭着眼睛,全程没有思考间隙,黑棋刚走一步,白棋就立马拦上来,卡在关键的进攻线上。
“缄默,你这不算作弊?”
阿尔德温拧起眉头,皱纹和蓬松的眉毛几乎遮住了眼睛。
西伦蒂亚放下棋子。
窗外亮着冷淡的白光,照在她半透明的身上,和屋内的暖光各占一半。
她的语气没什么波动:“棋盘是公平的,教授。”
阿尔德温哼了几声,没有反驳,重新把棋子归位,准备再来一局。
希姆睡得香甜,龙翼和旧毯盖住整个身体,一起一伏,像个小包。
“小埃忒弥娅,你好像有话想说?”西伦蒂亚还在规整棋子,没看她。
“我……”
埃忒弥娅看着棋盘,才发现棋局结束了,自己却还看着白棋阵营的国王。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足够的对话空间而已。”
西伦蒂亚抬手落子,盖住了说话的尾声。
“嗯。”阿尔德温黑棋执后,“我和他也算是旧识……虽然多年不见,但我相信,他还是那个埃尔德雷德。”
埃忒弥娅有些意外地看了阿尔德温一眼,然后再低头看向手里的茶杯。
琥珀色液面倒映着她的面容。
她又抿了一口红茶,然后放下,在腿上的茶托盛着。
“西伦蒂亚……
“你们——知道萨拉冈吗?”
嗒。
西伦蒂亚手里的棋子掉落在棋盘上,还撞倒了几个子。
她的手停在半空,没收回去,然后慢慢抬头,像是从不久前的过去回望这里。
阿尔德温看了一眼她的反应,然后抬头看窗户外面,视线再慢慢挪进屋里,看向还在睡觉的希姆。
他伸手,把倒下的棋子全部扶正,然后捏起阵营里的一枚黑棋,在指间转。
“亡者之龙莫尔萨恩……这份诅咒,原来是祂的手笔。”
西伦蒂亚回过神来,才不去看埃忒弥娅。
她端起已经凉掉的红茶,看了一会,没喝,又放回去。
“这件事,不该在这里说。”
她捏起棋子,然后再次落下。
“我会去见国王……如果情况超出预估,就联系教廷。”
壁炉里的木柴又响一声。
西伦蒂亚盯着棋盘,黑棋已经压过来了。她犹豫半秒,然后再移动棋子。
两人很快又沉浸在棋局里。
埃忒弥娅看了一会,两人都没有再开口,她的肩膀才慢慢松开。
她喝完最后一口茶,无声地起身,棋子落下的声音与脚步印合。
把茶盏放回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然后踱步到门侧的书架前,伸手抚摸烫金的书脊,没抽出来看。
……卡修斯来的时候,她正在窗前看雪。
“各位。”他右手贴胸,微微低头,“住处已经安排好了,请随我来。”
房间在王宫侧翼,出来转几个弯就到了。
门与门之间大概隔着五步距离。
西伦蒂亚,阿尔德温,希姆,他们各自进了一个房间,埃忒弥娅最后。
卡修斯送她到门口,两人在门外站了一会,谁也没说话。
埃忒弥娅背着光,眼眸的黑色让人看不透。
卡修斯的红瞳没有穆丽娜那般明亮,眼神总是落在空处,像在思索。
“那……祝您休息愉快,埃忒弥娅小姐。”
他板着脸后退一步,点头告别:“晚上前,我会带来长公主的消息。”
埃忒弥娅愣了一下,然后道声谢,目送他离开。
关上门,屋内更静了,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壁炉的燃烧声。
她靠着门,打量了会房间,然后来到窗边坐下。
这里摆着一张写字台和椅子,抬头能望见庭院的景象,是灰白色的。窗玻璃沾着一层雾,能看见外面枯树的深色轮廓。
桌面只有一盏熄灭的烛台,如果想写字,还要让侍从送进来。
她坐了一会,等壁炉需要添柴的时候,就去门口拉动铃绳,找女仆要来写字的工具。
她写一个词,羽毛笔尖就在纸面停下,抬不起来。
直到墨水洇在纸上,才回过神来,把它勾掉。
她没再写,而是把纸叠成小块,起身扔进壁炉里。
蹲在壁炉前,把手重新烤暖。
火焰把纸吃掉,消化成很小的一团光。
随后她起身趴进床里,柔软的床面还让身体弹了一下。
她蹬掉鞋,把软枕抱进怀里,望着静静燃烧的壁炉,暖光被揉成一团,似乎还越来越小。
有人推门进来,给壁炉添了把柴,又无声退出去。
埃忒弥娅没抬头。
再然后,就听见门口几声响。
她没起身,只把脸往枕头里蹭了蹭,能闻到织物和干燥的炉火气。
门外安静片刻,然后又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埃忒弥娅迷迷糊糊睁开眼。
壁炉的火光更浓了。
她听了会门外的动静,然后径直下床,把门拉开。
一位女仆站在门外,目光落在地面上。
她微微躬身:“王子殿下请您到会客厅一叙。”
外面天色晚了,混着点黑。
由女仆引路,埃忒弥娅再次回到这里。
推开门,卡修斯从软椅上站起。他穿着很有层次的暗红色服饰,向埃忒弥娅点头致意。
“王子殿下。”埃忒弥娅一手抚胸,微微点头。这是她在路上找女仆问的礼仪。
卡修斯伸手指向对面座位:“我们聊聊?”
埃忒弥娅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坐在卡修斯对面。
会客厅的壁炉已经燃尽了,没有再添新柴,只剩余温留在这里。
卡修斯倒了两杯温热的红茶,将茶盏轻轻放在埃忒弥娅的桌前,然后才坐。
随后,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先喝一口。
“我姐……她很想见你,但又怕你担心,所以没来。”
埃忒弥娅抚摸着光滑的杯沿,过了几秒才点头。
茶杯里热气升腾。
“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他突然问道。
“……我失忆了,是穆丽娜在野外救了我,还把我捡回来。”
“嗯。”
卡修斯没再说话,重新端起茶杯,吹散茶面的热气,然后抿一口。
直到茶喝干净。
他轻轻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枚金色的徽章,按在桌上,推了过去。
徽章是金色的,上面铸着双剑与龙。
埃忒弥娅盯着那枚徽章看了一会,然后把徽章拿起来。很凉,沉在手指上,金色如水一般在表面流动。
“父王给你的。”卡修斯简短说道。
埃忒弥娅看了他一眼。
“只要持有这枚徽章,就可以出入王宫内的任何地方。”
卡修斯起身,行了一礼。
他走到门口,停了半步,没回头。
“这里的人,一直在等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