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修斯大步迈出房间，带着脚步声远去。
埃忒弥娅把徽章攥在手里，慢慢喝完剩下那点红茶。等屋里彻底转暗，她才起身走出去。
暮色在窗外收敛，雪还在下。
廊道里已经点起灯，暖光在墙面上一小片一小片地铺开，一直延伸到尽头。
埃忒弥娅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一身浅灰色睡裙，又披上外衣，把领口拢住。
皮肤与丝滑的面料贴合，忽来的凉意将困顿冲散许多。她感觉浑身都轻了。
她出门，在路上撞见一个女仆，然后出示徽章，说去公主房间。
女仆持一盏小灯，走上王宫二楼，将埃忒弥娅引到门前，悄悄离开。
这里很静，埃忒弥娅没打破它，扫了一眼无人的走廊，然后双手和耳朵扒在门上，试图听见里面的动静。
没有任何声音，就好像屋里的主人真睡着了。
“穆丽娜？”她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无人应答。
埃忒弥娅推门而入。
屋内是暖的。
壁炉烧得很旺，火光在床帏上轻轻地跳动。
窗边有架古钢琴，盖着绒布，绒布在琴盖边缘垂下一角，像是凝滞在空气中。
暖意已经把它捂得很旧了。
她把视线从琴上移开，又移回去。
在此之前，她不觉得穆丽娜会弹琴。可这架琴摆得很正，随时都欢迎人坐下来沾沾琴键，连琴凳都朝外斜着，像不久前才有人起身。
穆丽娜侧躺在床的里侧，只露出一点头发。羽绒填充的棉被很厚，把整个人都盖了进去。
手背撩开帷幔，埃忒弥娅在床边坐下。
穆丽娜的呼吸很轻，但不自然，像是一直醒着。
“店长，我睡外边。”埃忒弥娅把一只手放在嘴边，小声地说道。
穆丽娜没应声。
身体朝里挪了一点。只一点点。
埃忒弥娅弯了弯嘴角。她掀开被子，躺进来。
她没急着靠近，先把手越过去，覆在穆丽娜的手上。
穆丽娜的手很热，缠着绷带。
埃忒弥娅的手指往回缩了一下，然后又伸出去，摸索着手的位置和形状，指尖在上面挠了挠。
绷带表面是厚的，还会勾住指甲，但有些地方又很软绵，带着点湿，不知道有没有血渗出来。
她往前挪动身体，胸口贴住穆丽娜的背。
穆丽娜整个人都硬住了，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埃忒弥娅没有再动，额头抵在穆丽娜的脖颈后。过了很久，才听见她重新开始呼吸。很慢，而且深沉。
埃忒弥娅能闻到发丝间的玫瑰味，像是被体温烘出来的。
这让她回想起在书店烤火的那个晚上。
比那时候更暖和。
意识逐渐模糊了，她最后感觉穆丽娜动了一下，像是在往她怀里贴。
……等再醒来时，怀里还是软的，但却软得好像要陷进怀里。
埃忒弥娅先是把两腿收紧了，狠狠搂住怀里的东西，蹭了蹭。
它太软了，软得没有棱角，像被人塞进来的一团云。然后她才睁开眼睛。
一只枕头。
埃忒弥娅盯着它，等它变回一个人。
过了一会，她才撑起上半身，棉被从身上滑下去。
“……穆丽娜？”
她环望屋内，床前的帷幔已经撩开了，窗外早已变亮，雪光白得有些刺眼，壁炉旁站着一位突兀的黑白色人影。
浅橘色的火光染在白色围裙上。
这是一位和埃忒弥娅差不多大的女仆，棕褐色的长发在脑后捆成一束。
她微微低头，眼睛一直望着地板。
“埃忒弥娅小姐。”她听到动静抬头，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手上拿着热毛巾，胳膊还搭着几件衣服。
“啊，我，我……”埃忒弥娅坐在床边，指了指自己，又把手放下去。视线在女仆的袖口停了一下，然后回头看这空旷的大床。
“我叫诺拉，是公主殿下为您指派的贴身女仆。”
埃忒弥娅看着自己的膝盖，还有伸出睡裙外的小腿与两脚，没抬头。
等了几秒，她听见脚步声缓慢朝自己走来，然后女仆的围裙停在面前。
一块半湿的蓝色毛巾呈现在眼里。它包着诺拉的手，热气往埃忒弥娅的脸上冒。
埃忒弥娅抬头看了诺拉一眼，刚想伸手接过来，毛巾就敷在脸上，呼吸都断了一下。
“唔。”
黏腻的热感从眼角揉过去，再到脸颊和五官，中途埃忒弥娅的下巴还被指尖捏住，施加来的轻微力道让她配合着擦拭。
毛巾很快就被拿开，搭在其它地方。
埃忒弥娅的脖颈还有点发软。
诺拉将带来的衣服摆在床上，然后拿起一件，双手捧着：“先换衣服吧，埃忒弥娅小姐，外面有人等你。”
埃忒弥娅先是看了门外一眼，又收回来，才看诺拉和她手里的衣服。
诺拉立马会意，闭上眼睛，一件一件给埃忒弥娅递衣服。
埃忒弥娅犹豫片刻，脱下睡裙，慌慌张张地换衣服。
穿上贴身衣物后，就是服饰。
诺拉带来的，是一身黑绒高领长袖连衣裙，下摆微扩，袖口和腰部收细。穿上及踝短靴，外罩一件深色斗篷。
穿好后，诺拉又来到埃忒弥娅身后，从头发两侧取了一小缕，在脑后拢住，然后用发夹固定。
“请问谁在找我呢？”感受着头发传来的触感，埃忒弥娅抓着裙摆问道。
“是圣女大人。”
诺拉引领埃忒弥娅来到王宫门口。
西伦蒂亚正站在门廊下看雪。
她站在石柱投下的阴影里，越过她半透明的身体，能看到在台阶下方展开的前庭广场，还有一直延伸到城门方向的主干道。
路面上偶尔能看到行人和马车移动，一阵风从尽头的城墙轮廓卷过来，把雪带进宫前。
埃忒弥娅快步走过去，等西伦蒂亚听到声音回头，她才慢下来，在西伦蒂亚旁边站定。
埃忒弥娅的脸被捏了一下，很凉。
她没做出过激反应，因为西伦蒂亚是把手慢慢伸出来的，刻意让埃忒弥娅看见，然后才捏她的脸。
“国王陛下在和穆丽娜对练。”
埃忒弥娅没接话。
西伦蒂亚的肩膀落了几片雪，正在慢慢融化。
两名银甲骑士在宫门侍立。附近还有在建筑边缘巡逻的骑士。他们都披着厚斗篷，宫廷十字剑插在鞘里。
“……哪里？”
“竞技场内。”
说完，西伦蒂亚一步步走下台阶。雪花落在她的头巾上。
埃忒弥娅转过身，诺拉立刻低头，眼睛落在地面。
“不用担心我，埃忒弥娅小姐。”
埃忒弥娅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扭头去看西伦蒂亚的背影，然后追过去。诺拉脚步轻盈地跟在她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