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昨天那件事上，你知道的比我更多。埃忒弥娅……今天，不只是为了看一场对练。”
西伦蒂亚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
“也许你会站在国王那边，但我还是想让你来。”
埃忒弥娅没应声。
风从外面灌过来，把踩在雪上的脚步声盖住。她按住被吹起来的披肩，没去看西伦蒂亚，只顾盯着眼前的路。
绕过王宫外墙，再穿过几道窄门，道路就变得开阔起来，还能看到竞技场外墙的一部分，在天空中凸显出来。
青灰色的石砖在雪中显得更白一点，整面墙像是从冻土里直接拔起的断崖。
里面还隐约响着空荡的金属碰撞与号角声，像是在墙上穿行了几遍才传出来的。
正门是两扇敞开的铁门，抬头才能望见顶。
两名金甲骑士身披斗篷，守卫在门侧。
埃忒弥娅仰头看了一眼，铁门高得仿佛要倾倒过来，那些声音穿透墙壁，震得她胸口发紧。
“止步。”骑士同时上前，“国王陛下正在场内。”
他们的手甲覆满指节，紧握剑柄，发出极轻的金属摩擦声。
斗篷在风中翻动，头盔偶尔露出一线冷光。
西伦蒂亚闭上眼睛，竞技场里的剑斗声并不迅烈，只有极实极沉的闷响间隔出现，像一名铁匠正在捶打作品，盔甲上的薄霜都在震动。
“不屈的号角……”
西伦蒂亚半睁开眼，从圣女服暗袋摸出一块吊坠，呈给骑士。
“我是银辉教廷的缄默圣女西伦蒂亚，想要观看这场战斗。”
吊坠是满月图案，银质，还在发光。
两名骑士的手在剑柄上松开一些，但还是没动脚。
“这个行吗？”
埃忒弥娅也伸出手，将一枚金色的徽章捏在指尖，递过去。
骑士的目光落在勋章上，静了一瞬，随即右拳重重抵在左胸，碰出一声响。
“既持王印，便是王意。”
两名骑士退到原位，低下头，不再多问一个字。
几片雪花慢悠悠落在金色的徽章表面，又被竞技场内的剑斗与号角声震开。
西伦蒂亚看着那枚徽章，过了几秒，才把视线移开。
“先进去吧。”她声音很轻。
埃忒弥娅把徽章收回去，手指不自觉得捏紧了。
正门之后，是一条很长的拱形甬道。
路上有一段向右折的宽石梯，沿着外墙内部盘旋而上，连接着不同的看台层。
西伦蒂亚走在前面，埃忒弥娅和诺拉跟在后面，进了最低一层。
出来后，整座竞技场在面前展开。
最底层看台几乎与场地平齐，视线被高墙和空场同时挤压，四周看台叠上去，一圈一圈向天空扩开。
地上的细雪卷成小股，贴着地面散开。埃忒弥娅听见一声闷响，从很远的中央荡出来，在石壁上来回撞，震得她们脚底发颤。
西伦蒂亚没有继续走，和埃忒弥娅并列站在看台上，诺拉则藏在后面，低着头，不去看任何东西。
中央有一处被火光照亮的地方。
埃尔德雷德单手握着一把宽阔的重剑，身前被火光照亮。
穆丽娜在几步外，十字剑上燃着烈火，侧脸映得很亮。周围雪片都在火光里忽明忽暗，雪花还没碰到火焰，就先被热气顶得往上飘，再斜着坠进去，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火光跳了一下，号角声从里面蹿出，从低处往上顶，颤抖着，刚扬出去，就被闷响压住。
阔剑被埃尔德雷德随手撩出，冷雪聚出一道银光，撞上穆丽娜的剑。火焰炸开，又在一瞬间重新燃起。
穆丽娜退了两三步，靴底铲起一小片雪。她仅是停了一下，又冲上去。
埃尔德雷德站在原地。
他手臂刚刚抬起，一道寒光就分出来，将火焰劈碎，整个竞技场都暗了一瞬。
穆丽娜被震退，十字剑上的火焰弱了一截。
她没有立刻再冲，火光小了一圈，然后又重新膨胀，像是在呼吸。雪落下来，沉进她的发丝里。
等了几秒，火焰再一次喷涌而出，逸散的火舌把雪幕烧出个洞。
穆丽娜冲上去，火焰将雪分开，却又再次被埃尔德雷德击散。
这是埃忒弥娅第一次亲眼见到穆丽娜和她父亲切磋的情景。甚至可能在穆丽娜更小的时候，就已经学会面对这种徒劳了。
埃忒弥娅看着那个身体摇晃，却怎么也不肯倒下的人，手无意识按在胸口，心里涌出一股酸。
她扭头，看见西伦蒂亚的表情依旧平静，目光牢牢锁在埃尔德雷德的身上。
这时，穆丽娜动作突然慢了一拍。她站在原地，剑尖垂向雪面。
她抬头，隔着火焰和雪，看向埃忒弥娅。
两人视线相碰，穆丽娜的身体僵了半秒，像是被拽出来。她缠着绷带的手还在流血，沿着剑上的十字流过去，滴在雪里，火焰不飘不摇，裹着剑刃燃烧，将地面的雪烤化一点。
穆丽娜转头看向埃尔德雷德，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然而埃尔德雷德没有放过这个瞬间，往前迈出一步，阔剑卷着雪风，比之前的每一剑都重。
穆丽娜没接准，被震得跌出几步，身体歪了一下，但没倒。
埃尔德雷德不动了，就这样看着穆丽娜。手臂带着阔剑的剑锋移过来，剑面映照着雪的痕迹，比火焰更亮。
十字剑上的火焰爆了一下，然后又瘪下去。
火苗开始乱跳，烧融了剑身，漫出一寸白金色的，几乎透明的金。穆丽娜的眼底涌现出本不属于她的光。
埃忒弥娅往前动了一下身体，西伦蒂亚则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其拦住，目光还锁在那位国王身上。
——砰！
穆丽娜整个人飞了出去，身体在雪地上弹了几下，又滚两圈才停。
十字剑早已脱手，在空中划出很长的弧，剑光在雪里转了两圈，然后像一道银星坠下，斜着插进雪里。
她躺在雪地上，手掌在雪面上抓了一下，想撑起身体，但又放开。带着波浪的金发铺在身下，像一小片还在呼吸的火。
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龙瞳半睁着，但里面没有光，几片晶莹的雪花飘进里面，慢慢合上。
埃忒弥娅紧握着西伦蒂亚冰凉的手，想求一份能捂热的温暖。
西伦蒂亚还是没有动，睫毛上沾了点雪，目光沉静，和转身望过来的埃尔德雷德对视。
两名女仆从暗处小跑出来，为穆丽娜检查伤势，并迅速把她抬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