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伦蒂亚拉着埃忒弥娅的手，转身就走，没再去看一眼。
那位国王还在望着这里。
目光落在埃忒弥娅身上，阔剑的剑锋映着一线雪光，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她之后，挥出的第一剑。
直到她走进石梯，国王的目光才收回去。
走出竞技场的正门，雪大了一点，那两名金甲骑士的头顶冒着白，再次拦了上来。
“陛下有命，请各位单独一叙。”
国王的书房在二楼东翼，和穆丽娜的房间隔着一段距离。
这里的地面都铺着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西伦蒂亚还拉着埃忒弥娅的手，直到书房门前都没放下。
门前只站着一位侍从。
诺拉自觉地站在另一边，目光低垂，没有进去的打算。
侍从用指节叩了叩门，然后等一瞬，再将门推开一条缝：“陛下，二位到了。”
说完，侍从把门开得宽一些，然后退开一步，不再往里看。
西伦蒂亚带着埃忒弥娅推门而入，然后关门。
房间的四壁都摆着旧木书架，正中有一张长桌，壁炉才刚烧旺，火光偏红，窗外能望见王宫的雪色屋脊。
西伦蒂亚捏了一下埃忒弥娅的手，然后放开，微微欠身：“陛下。”
埃忒弥娅慢半拍，指尖捻起裙侧，膝盖弯下去，行了一个很生涩的屈膝礼。
“嗯。”埃尔德雷德站在桌后，指了下对面座位，示意两人坐下。
他还穿着武装衣和护胫，外披一件半湿的斗篷，雪水正沿着下摆滴向地面。
三人都没动。
这是埃忒弥娅离国王最近的一次，相比在觐见大厅时的那种压力，并没有减弱多少。
他身边的空气似乎总是沉默的，这份重量能影响到周围的每一个人。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他最先看向埃忒弥娅。
埃忒弥娅先是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国王一眼，然后再收回目光。
她抓着裙侧，脑海里全是穆丽娜被击飞的画面。国王刚才在问什么，她好像听进去了。
这间书房很静，静得让她感觉自己不在这里，更像是在替穆丽娜质问那场战斗的意义。
“我没看到一位父亲。”
这句不理解的话几乎是从她嘴里滑出来。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时，已经晚了。
声音不约而同传进西伦蒂亚和埃尔德雷德的耳朵里，两人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被这一句简短的话扰动。
“或许吧。”埃尔德雷德的嗓音老了几分，全然没了平时的力气，“在你面前，她的剑犹豫了。这是最不该有的东西。”
壁炉烧着火，屋内的温度还没升上来。
埃忒弥娅张了张嘴，没说话，仅是低下头。
国王解下湿斗篷，搭在椅背上，然后坐下。西伦蒂亚也拉着埃忒弥娅落座。
“陛下。”西伦蒂亚拉过埃忒弥娅的手，放在自己腿上，合握住。
“在此之前，我从不知道这件事和萨拉冈有关系。”
房间忽然静了下来。
壁炉里烧着新柴，木纹的裂口挤出白汽，偶尔蹦出一声脆响，还有微小的火星翻出来。
埃忒弥娅看向西伦蒂亚，后者没动，只是往埃忒弥娅的手背多压了一份力气。
国王也没动，眼神稍微偏移，似乎在看墙壁摆着的书架，盯着书架里的某样东西。
“弗隆斯城这十年，你挡掉了许多人。”
“因为我在等你，陛下。”西伦蒂亚没有否认。
埃尔德雷德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书架里移回来，落在西伦蒂亚身上。
西伦蒂亚的语气变了，温柔里夹着冷：“时间之龙压住了很多想要插手这件事的人。
“他们都相信你未知的计划，但现在……”
她垂下眼眸。
直到此时，她的手也还是凉的，两只手捧着埃忒弥娅的一只手，但怎么都捂不暖。
她突然把手松开一点，停了片刻，然后把埃忒弥娅的手托起来，放回埃忒弥娅自己的膝上。
“这十年，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是在维护穆丽娜身上的边界。这之外的东西，我从未尝试去触碰过。”
西伦蒂亚抬了一下眼睛。
“但现在，我认为自己有必要知道更多——否则，我会将穆丽娜带回教廷。”
埃忒弥娅看向西伦蒂亚。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维恩索尔的诅咒没有解除，穆丽娜就永远无法挣脱这份重压。
雪水沿着斗篷的下摆聚到边角，垂成很小的一滴，晃了晃，才掉进半空，砸进地毯里。
国王抬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然后又停住。
他的视线扫过两人，然后再收回去，看向桌面。
他的手指再次敲动。
“穆丽娜已经被逼到极限了。”西伦蒂亚望着桌面，然后再转而和埃忒弥娅对视。
“我不知道如何定义对她的拯救，但比起这些……她可能更需要一个清晰的了断。”
埃忒弥娅右胸上的印记变得滚烫。没有灼痛感，只是在提醒她有这么一个存在。她轻轻抿住嘴唇，没表现出异常，只有自己知道。
国王往后靠了靠，身体略微陷进椅背。
他呼出一口长气，语气平静：“隔了十年，第二声龙吼再次出现，但那些贤者还是没来。”
窗外还下着雪，很轻地落，像是被磨碎了一般，每一粒都能找到自己的归处。
“……这意味着，时间之龙再一次站在了你那边。”西伦蒂亚知道国王在指什么。
埃忒弥娅微微低头，把这个不知道的东西记在心里。
“可她也默许了灾难的发生，不是吗？”
她的声音轻到几乎微不可查。
国王的手搭在扶手上，一点点握紧，目光再次移到书架里，盯着某样东西。
“我会让穆丽娜亲手终结这一切。”他嗓音浑厚，一如当初高坐在王座里的那样。
西伦蒂亚看着他的眼睛，却还是摸不透里面的东西。
没有任何要说的了。
她再次拉起埃忒弥娅的手，直起身子，站起来。
“愿银月照您安歇，我们告退。”她微微欠身。
两人在国王的注视下离开书房。
在走出门前的那一刻，埃忒弥娅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个方向的书架，看见书与书的空隙里，夹着一朵鲜艳的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