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新
里特有一个习惯，也是她的习惯。
两人都偏爱小镇街角那家早餐铺。
店里有一道枫叶镇代代相传的吃食 —— 枫叶汤。
口味谈不上咸甜，也算不上美味，仅仅是本地人长久沿袭下来的旧俗。
里特拎着刚买回来的早餐，一路走到莉亚的住处门前。
咚、咚、咚。
敲门声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想来昨夜的酒劲还没有褪去，里特打算多等候片刻。
一缕晨光顺着门缝斜斜渗透出来。
房门没有落锁，虚掩着留出一道缝隙。
他清清楚楚记得，昨夜离开时亲手关好了房门。
“莉亚姐，醒了吗？我给你带了早餐。”
里特没有贸然推门闯入。
房间依旧静得没有半点声响。
“莉亚姐？”
“莉亚姐？”
接连两声呼唤，始终得不到回应。
里特深吸一口气。
“我进来了。”
话音落下，他轻轻推开房门。
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看不到丝毫杂乱。
空气中萦绕着莉亚独有的香味，还混杂着一股浓烈刺鼻的异味，厚重得反常。
“卧室门怎么也敞开着？难道莉亚姐一早就出门了？”
里边的景象一点点映入视线。
啪。
瓷碗摔落在地面。
温热的枫叶汤顺着地板四处流淌。
在枫叶镇，随意糟蹋食物是本地人万万不能接受的事，可此刻他早已无暇顾及。
莉……
莉亚…… 姐……
莉亚姐！！！
滚烫的泪水砸在地面，和满地汤汁交融在一起。
床上的莉亚浑身赤、床单已经被鲜血彻底染红。
四肢全都被粗麻绳牢牢捆缚，眼瞳布满细密的血丝，嘴巴无力地张开。
肌肤上布满深紫色的淤伤，绳索勒紧的地方不断渗出血迹，足以证明她临死前拼尽全身力气挣扎反抗。
里特双腿发软，踉跄着一步步靠近。
看清躯体上残留的痕迹时，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吞没全身。
她在遇害之前，还遭受了凌辱。
滔天怒火让他的身体止不住剧烈颤抖。
“是谁！”
“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事！”
“混蛋！混蛋！”
浓烈的自责紧随怒火席卷而来。
昨夜莉亚醉后挽留的呢喃，一遍遍在耳畔反复回响。
我不该离开。
我本该守在莉亚姐的身边。
愤怒、自责、愧疚、复仇的执念，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久久无法平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里特猛地转头，看见队长、几名队友，连同镇上的执法队一同站在门口。
一瞬间，他心底燃起一丝希望。
有队长出面，他们一定能揪出幕后真正的凶手。
里特挣扎着起身快步冲上前。
“队长，莉亚姐她……”
话还没有说完，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胸口。
三十五级队长浑厚的力量，让里特清晰感觉到胸骨碎裂，五脏六腑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队长……”
“为什么？”
“里特，你这个混账小子！我真是看错了你！莉亚平日里待你那般宽厚，你竟然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恶行！” 队长双目赤红，满腔怒火。
其余队员望向他的眼神，只剩下深深的失望，如同在打量一名卑劣的罪犯。
四名执法队员快步围拢上来。
为首的队长面色冰冷，眼神淡漠得如同审视一具死尸。
“里特先生，你被指控杀害莉亚，并对其实施侵犯。请跟我们回去接受审问。”
凯特望着床上毫无生气的身影，不忍心继续多看，眼眶阵阵发酸。他快步上前，扯过一块布盖在遗体身上，为莉亚留住最后一点清白与体面。
所有人已然盖棺定论，凶手就是里特。
他已经成了等待处决的罪人！
“不。”
“不是我。”
里特擦去嘴角不断涌出的鲜血，硬扛着胸口绞心般的剧痛。
“莉亚姐不是我杀的，我更没有欺辱过她。”
“我清晨赶到这里，眼前就已经是这幅惨状！莉亚姐待我恩重如山，她离世，我比在场任何人都心痛！”
“你还敢狡辩！” 凯特再也压制不住怒火，一把揪住虚弱的里特，拳头狠狠砸在他的脸上，“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认罪！”
凯特气得牙关紧咬，一字一句复述证词：
“清晨执法队就找到了我们，还有贵族夏尔先生。他亲眼看见，你送醉酒的莉亚回到住处时，就已经动手动脚。”
“夏尔没有武力自保，只能安排两名随从远远跟在你们身后。一进入卧室，你立刻暴露本性，撕碎莉亚的衣衫，用麻绳捆住她的手脚。莉亚拼命呼救，你却变本加厉……”
“夏尔在门外再也按捺不住，带着随从破门而入，只看见莉亚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痛哭。夏尔出声制止你，没想到你陡然起了杀心，当场杀害两名随从，还打瞎了夏尔一只眼睛！”
“他拼尽全力推开你，仓皇逃出屋子，引来路人围观。你害怕罪行败露，逃离了现场。”
“随后你又折返房间，继续犯下这桩残忍龌龊的恶行！”
几番殴打下来，里特被打得鼻青脸肿。
眼看凯特就要失手把人活活打死，执法队长连忙伸手阻拦。
“凯特先生，我明白你的悲痛。可若是在这里将他打死，反倒让他一死了之，太过便宜他了。把人交给我们，明天当众公开审判这个畜生！”
凯特万般不甘，只能就此停手。
里特被押入小镇地牢。
这场惨案，让曾经和睦的冒险者小队彻底一蹶不振。众人含泪为莉亚举办了隆重的葬礼，这支并肩作战的队伍，最终就此解散。
仇恨的火种，在地牢里燃起熊熊烈火。
深夜，里特拖着遍体鳞伤的身躯，一下下用拳头猛砸石壁，硬生生凿开一道缺口。
拳头皮肉撕裂，惨白的白骨裸露在外。
巨大的动静惊动了看守狱卒。
等到众人赶到牢房，只剩下墙壁上的破洞，里特早已不见踪影。
凄厉的警报声响彻整座枫叶镇。
漫长的逃亡岁月里，他蜷缩过阴暗的下水道，靠野鼠充饥，日夜躲避执法队的追杀。
为了躲开镇上追踪猎物的灵犬，他甚至不惜抹上魔兽粪便掩盖自身气息。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凭着一股怎样的韧劲熬过来的。
心底只剩下唯一一个执念：
找到真凶，复仇，还给莉亚一场迟来的公道。
他隐姓埋名辗转各个城镇，不分昼夜四处打探线索。
颠沛流离的历练，让他的等级一路突飞猛进，最终踏入三十五级。
四年后的一天，他照常混迹黑市搜集情报。
路过一间售卖违禁品的小摊时，一股过分浓烈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皱紧眉头。
这股味道……
里特脚步骤然顿住，死死盯住小摊上贴着标签的玻璃瓶 —— 晶蝶粉。
摊贩见有客人驻足，立刻堆起笑脸迎上来。
“客人慢慢挑选，小店货色齐全，应有尽有。”
顺着里特的目光看见那瓶粉末，小贩压低声音凑近耳边介绍。
“客官，这可是店里最抢手的货。晶蝶粉兑进饮品里毫无异味，还会散发出诱人香气，意志薄弱的人根本抵挡不住。既能勾动人的情欲，一旦药量过重，又能让人长久陷入昏迷。城里不少贵族，都靠着这东西办私事……”
小贩话留半截，只留下一阵暧昧的窃笑。
听到这里，一切不言而喻。
里特瞬间回想起莉亚卧室里那股反常的浓香，两者一模一样。
积压四年的悲愤，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复仇的计划，在心底迅速成型。
他先向小贩预定大批量晶蝶粉，敲定交易地点，随后用尽手段严刑逼问，追查四年前枫叶镇的旧案。
一开始，他还不敢确定眼前这个人，就是当年供货的商贩。
可命运偏向了苦苦寻觅真相的他。
一番逼问，小贩吐露实情：四年前，贵族夏尔曾在他这里大批量购入过晶蝶粉。
证人、物证、元凶，全部对上了。
没过多久，里特带着被制服的小贩，孤身闯入夏尔的宅邸。
他心里清楚，时隔多年，单凭一名黑市商贩的口供，根本定不了贵族的罪。黑市交易向来不留字据，旁人大可以咬定，这一切都是里特为了复仇自导自演的圈套。
他自认不擅长玩弄心机算计旁人。既然走不通律法正道，那就选用最直接、最省事的手段，所有代价留到事后再承担。
贵族手握权势人脉，普通人根本无力与之抗衡。即便暂时逼得夏尔妥协，一旦对方缓过劲来，自己只会百口莫辩。
所以，里特放弃了周旋谈判。
他日以继夜，用尽手段逼迫夏尔。既然计谋行不通，那就用暴力撬开对方的嘴，逼他亲口认罪。
这套办法，最终奏效了。
夏尔承认了所有罪行。
尘封四年的惨案再度浮出水面，传遍整座城镇。
当初解散的小队队员得知真相，无不陷入深深的自责与羞愧，接连登门向里特致歉。
里特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罪人已经伏法，他们从来都不是加害者，同样是被谎言蒙蔽的受害者。
光阴一晃，八年匆匆而过。
这件旧事渐渐被镇上居民淡忘，沦为尘封的往事。
唯有里特，每一年都会带上祭品来看望莉亚。
她永远是温柔护着他的莉亚姐，也是让他终生痛恨晶蝶粉的开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