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里。
男人身上的破布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女人的头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体味。
他们站在屋檐下。
紧紧抱着怀里的襁褓。
眼神里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犹豫。
“就这个数。”
一个干瘪的钱袋。
砸在满是泥泞的水坑里。
女人愣了一下。
急忙蹲下身捡起钱袋。
颤抖着解开绳子。
“先生……这价钱怎么和之前不一样了？”
“低了整整一半。”
男人没有说话。
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他们一眼。
两人的身体瞬间抖了一下。
女人死死捂住钱袋。
男人则立刻低下头。
两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没有谈判的资格。
得罪了他们。
钱拿不到。
连他们自己的小命也随时会像垃圾一样被丢掉。
“拿好。”
男人接过婴儿。
转身走入黑暗中。
干瘪的钱袋
换来的是几杯劣质麦酒
一盘烤肉
他们只在乎又可以毫无负担的潇洒一阵子。
……
灰暗的孤儿院食堂里。
弥漫着一股发霉的酸味。
长桌的最边缘。
他低头盯着面前破碗里的饭菜。
一团灰褐色的糊状物，散发着难以下咽的怪味。
他很清楚这东西有多难吃，但他习惯了。
这里的食物填不饱肚子，但也饿不死人，刚好能维持着一口气。
一只脏兮兮的手直接抓过莱特面前的破碗。
将里面仅剩的一点糊状物倒进了自己的嘴里。
“滚开，废物！”
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也围了上来，将他挤到了一边。
他们是一个小团体，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只有抱团才能活下去。
他没有抬头。
他没有反抗。
他只是默默地退到阴影里。
他曾经反抗过。
得来却是无休止的殴打和更长时间的饥饿。
在这里，尊严是一文不值的东西。
直到食堂里其他的孩子都被抢光了食物。
他低着头。
走到那些被吃剩的饭碗前。
用手指刮着碗底的一点点残渣，塞进嘴里。
就在这时，一个女孩走到了他面前。
她比莱特大几岁。
她手里拿着一块白面包。
那是这里极其罕见的精细食物。
看到了那块面包。
他想伸出手。
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面包的瞬间。
他又猛地缩了回来。
他不敢。
这里的孩子经常玩一种残忍的游戏。
他们会故意拿着食物施舍，然后在对方满怀感激地低下头时，把面包扔在泥地里，再用穿着脏鞋的脚狠狠踩上去，看着对方像狗一样舔食，以此取乐。
他为了活下去。
他低下头。
他放弃了尊严。
吃过带着泥土的面包。
她没有这么做。
眼神里没有嘲弄，只有平静。
她走到莱特对面坐下，拿过一个干净的破碗。
将那块完整的面包放了进去，旁边还放了一小瓶干净的水。
他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咕咕”的叫声。
“吃吧，你肯定很饿了。”
她的声音很柔和
他犹豫
他饥饿
他抓过那块面包
他没有像野兽一样乱啃。
有的…
只是小心翼翼
他咬了一小口
他在感受味道。
面包很柔软。
口腔里带着淡淡的麦芽香气。
没有泥土的腥味，没有霉味。
他舍不得瞬间吃完。
他不想让梦快一点醒来
女孩静静地坐在他对面。
看着他吃。
“我叫白柔”
他咽下嘴里的食物。
沉默了些许。
“莱特。”
这或许是他对别人表达尊重的方式——只有咽下食物，才配开口说话。
她的到来。
一切都变了…
“砰”
一只穿着破草鞋的脚狠狠踹在了他的胸口。
瘦弱的身体直接飞了出去。
破碗砸在地上。
那一点点可怜的糊状物混进了地上的泥水里。
“看什么看？废物！”
“你配吃这么好的东西？这碗饭是我看上的！”
周围响起笑声
无数视线只有旁观
他没有抬头。
他默默地伸出手。
想要去抠地上泥水里的那点残渣。
他习惯了，反抗只会换来更毒的打。
“住手。”
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
她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木托盘。
上面放着几块还算完整的黑面包。
头发虽然有些凌乱，但被整齐地扎在脑后。
“加罗，”
“你忘了昨天答应过我什么了？”
“我说过的”
“谁再敢动我护着的人，以后就别想从我这里拿到哪怕一块面包屑。”
加罗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我……我只是……”
加罗想要狡辩。
但女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清楚女孩在孤儿院里的分量了。
得罪了她。
他以后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
“对不起……”
加罗最终低下了头。
周围看热闹的也纷纷避开了女孩的视线。
不敢再发出任何嘲笑的声音。
食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女孩蹲下身。
看着还在地上发抖的莱特。
她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
她伸出手。
将一块最干净、最完整的黑面包塞进了莱特的手里。
“疼吗？”
他紧紧抓着那块带着体温的面包。
第一次抬起头。
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女孩。
那一刻。
他以为，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愿意毫无保留地保护自己。
但这种错觉并没有维持多久。
他发现这不是女孩对自己的特殊对待。
她对任何一个被欺负的小孩都是这样。
她会温柔地安抚他们，会分给他们食物，会像一个大姐姐一样保护所有人。
他知道了自己不是特殊的。
但也因为女孩的影响。
他不再总是低着头了。
他开始努力地做些什么。
帮女孩拿重物。
她不在的时候，替她阻止其他人欺负更小的孩子。
但他内心里一直有一个疑惑。
女孩手上的食物，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孤儿院里，她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女孩，怎么可能弄来那么多干净的食物？
这个好奇心，驱使着他去探究。
他发现了她总会在晚上悄悄消失，直到隔天早上才会回来。
那天深夜，他决定行动。
他跟在女孩身后。
她小心翼翼地穿过长廊。
走进了院长办公室旁边的那个房间。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贴在墙边，听不太清里面的对话。
但很快，一阵压抑的、娇喘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他感到一阵悸动，但更多的是恍然大悟的绝望。
原来她是这样的…
果然。
第二天早上。
女孩带回了满满一篮子食物。
当那些干净、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物被放在莱特面前时。
他看着它们，久久没有伸出手。
他想起了昨晚的声音。
他觉得眼前的食物让他感到恶心。
不是恶心那个女孩。
而是他们把一个人的身体当成了换取食物的筹码，而且做得如此理所当然！
但他很饿。
他拿起了食物。
大口大口的吃着
食物很好吃。
但每咽下一口…
让他快要窒息。
一天晚上。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跟在女孩身后。
在她即将推开那扇门时。
出声拦住了她。
“别去。”
女孩愣住了。
她转过身。
温柔地笑了起来。
“莱特，怎么不睡觉？”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可以帮你找食物”
“我可以去偷”
“我可以去抢！你为什么要……”
她走上前。
像往常一样摸了摸莱特的头。
眼神平静。
“莱特，你生什么气呢？”
“院长说了，只要我乖乖听话，”
“下个月你们都能分到新衣服，”
“还有过冬的煤炭。”
“我是你们的姐姐呀，我保护你们，这不是应该的吗？”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微笑着
她温柔着
转身走向那个房间。
他站在原地。
看着女孩转身推开那扇门。
他没有再拦着。
夜里
他躺在床上一夜未睡。
心里的某样东西，彻底碎了。
很多年以后。
当他回忆起孤儿院的日子时。
他依然记得那个女孩被贵族挑中带走的那天。
很多长相不错的男孩和女孩站成一排。
被贵族们像审视商品一样挑选着。
他们没有哭泣。
他们没有挣扎，
他们只有想要被选中的渴望。
同一天。
他被一个贵族选中了。
他不知道未来自己会是怎样的，只知道终于不用再挨饿了。
白柔…
也被选中了…
他们明天就要离开这个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夜里，大家都在收拾着东西。
女孩满脸开心。
她临走时对他说的那句话。
和那天夜里一模一样。
“莱特，别哭。”
“姐姐不是去受苦，姐姐是去过好日子了。”
“你要听话，好好跟在大人身边。”
“说不定哪天，像姐姐一样，再也不用挨饿了。”
她不觉得屈辱
她觉得是恩赐
这种“理所当然”。
比任何虐待都要致命。
它来到了那个贵族的庄园。
他被训练成了这个贵族的守卫。
他不准有自己的想法。
只有指令。
他不甘。
他从来没有妥协过。
他拼命的训练。
他是一面盾。
也只是盾
一个工具。
随时可以被抛弃。
他的天赋也开始展现。
直到某天。
勇者小队寻找合适的人选入队。
他被喊去参加选拔。
他被选中了
这很意外
可也不意外。
因为他付出了努力。
而贵族为了站队，
毫不犹豫地把他当成了“礼物”。
献给了大王子。
他习惯了。
只是换了一个主人罢了。
大王子把他叫到书房。
递给他一杯酒
“莱特。”
“你那个贵族主人把你当狗一样送给我，你觉得委屈吗？”
“勇者小队的人觉得你是个好用的盾牌，你觉得公平吗？”
“那个女孩为了几件漂亮衣服，就能笑着爬上别人的床。”
“你呢？你想一辈子当别人随从。”
“还是想有一天…”
“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付出代价？”
他接过了那杯酒。
酒红透着亮光。
变得更加鲜艳。
一口而尽。
“……”
“她还好吗…”
“哈哈哈哈哈哈”
“莱特…”
深邃的眼神紧紧勾着莱特
“想要…”
“就把她夺回来！”
……………………
一栋装潢奢靡的贵族府邸深处。
房间内点着熏香。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甜腻与糜烂。
床榻上，女孩正顺从地伏在贵族男人的身下。
她已经来到这个府邸很久了。
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在耳边回荡。
她也只是咬着下唇，发出一阵阵娇嗔的迎合。
她不觉得屈辱。
她甚至觉得，这是她应得的“好日子”。
“砰——！！！”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一股恐怖的怪力直接从铰链上踹飞
“谁他妈敢——”
床榻上的男人没了兴致
“哪个不长眼的杂种敢闯老子的——”
莱特逆着走廊昏暗的灯光站在那里。
身上还穿着勇者小队那件标志性的披风，
女孩被这巨大的动静吓得浑身一颤。
当她抬起头，看清门口那个男人的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莱特？！”
但莱特没有看她。
他的眼神低沉。
他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发抖的贵族。
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冲了过去。
“你——”
贵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来得及喊出。
“轰！”
一记裹挟着恐怖斗气的重拳，狠狠砸在了他的面门上。
那个男人整个人倒飞出去。
重重地嵌进了背后的石墙里。
当场昏死过去。
女孩被这血腥的一幕彻底吓傻了。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想要问问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想要告诉他不要冲动。
但莱特根本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扯下墙上那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将女孩的身体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下一秒，她感觉到自己腾空而起。
莱特将她稳稳地抱在怀里。
他低下头，凑到她的耳边。
“回家了。”
她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被救出去的。
她是被“抢”走的。
……
莱特和女孩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浓稠的夜色中。
而在距离府邸不远的一座哥特式钟楼的阴影里。
大王子静静地站在高处。
俯瞰着下方乱作一团的火光和巡逻的守卫。
夜风吹起他华贵的披风。
他看着那个消失在黑暗尽头的方向。
嘴角微微上扬。
勾勒出一个极其愉悦、又极其残忍的弧度。
眼底闪烁着掌控一切的狂热。
……
夜风穿过营地。
队友们已经熟睡。
他独自坐在最外围。
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机械地擦拭着那面满是划痕的重盾。
他的指尖，摸到了行囊最深处一个坚硬的轮廓。
那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上，用暗金色的火漆印着一个只有王室才懂的图标
抽出里面的羊皮纸。
上面只有一行字。
莱特将那封羊皮纸凑到篝火上。
火苗瞬间吞噬了纸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