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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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矗立在三人面前。
它的规模比想象中更大。
表面爬满了暗色的藤蔓，像是血管一样缠绕在石壁上。
塔楼高耸入云，看不到尽头。
窗户很少，且都很窄。
门是虚掩着，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苏糯站在最前面，牵着两个人的手。
左手牵着苏凛，右手牵着白。
三人的手连在一起，在暮色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苏凛站在左侧、和方才在路上完全不同了。
肩膀微微向后展开，下巴抬起的角度精确而克制，目光落在城堡大门的方向。
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布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松开了苏糯的手。
动作很轻，然后退后半步。
双手提起裙摆的两侧，膝盖微微弯曲，做了一个标准的提裙礼。
腰背挺直，头微微低下。
“白小姐，请——”
苏糯动了，白被她拉着，脚步不自觉地跟上。
穿过了那道虚掩的门缝，来到了门口。
她回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苏凛，笑了笑。
“姐姐，我饿了。”
在听到苏糯那句话的瞬间。
手指慢慢松开，裙摆从她手中滑落，重新垂落到地面上。
微微调整了站姿——肩膀松了一些，腰背不再绷得那么直。
她走到苏糯面前，伸出手，替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
“先去洗手。”
“好的，姐姐。”
握紧白的手，拉着她朝城堡深处走去。
被拉走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
苏凛站在原地，目送着她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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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很长。
苏糯走在前面，牵着白的手。
她的力道比刚才又重了几分。
偶尔侧过头来看白一眼、为了确认什么。
遇到岔口的时候，会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指指一下方向，嘴里轻声说一句“这边”。
她还会回头朝白笑一笑，为了给足什么。
白看着苏糯的背影。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照顾自己—
怕自己迷路。
怕自己走丢。
怕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感到不安。
她明明是这个城堡里最小的那个……
却在扮演着大人的角色…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油画。
大多面色沉郁，眼神像随着人的移动而转动。
地毯的质地厚实而柔软。
空气的温度比外面稍微冷一些。
但——她只盯着前方，确认路线，偶尔低声说一句“马上就到了”。
拐过最后一个弯，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盥洗室。
墙壁贴着浅色的瓷砖。
镜子很大，占据了整面墙。
苏糯站在洗手台前，个子矮一些。
微微仰头才能看到镜子里白的脸。
“妈妈。”
那个词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白没有说话。
她只是贴上去，站在苏糯身后。
双手伸向水龙头旁边的洗手液瓶。
指尖摁了一下压嘴，白色的泡沫落在她的手心里。
包裹了娇小的手掌。
动作很轻，很慢，泡沫均匀地覆盖。
手指钻进苏糯的指缝之间，轻轻地揉搓，把每一寸皮肤都洗干净。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水流声响起。
她先用手背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刚刚好。
两只手叠在一起，泡沫被水冲散，顺着白色的瓷盆流走。
一股温热的风吹在手上有一种干燥的暖意。
皮肤变得干净而温热。
苏糯重新牵起白的手。
这一次，她的力道和之前在走廊里一样——朝着餐厅的方向走去。
地毯吸走了她们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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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很大。
桌子很长。
颜色很深，很光滑，边缘有雕花。
很简单的线条，一圈一圈绕着桌沿。
摆着三套餐具，间距一致。
刀叉和盘子摆放的位置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
苏凛已经换了一套衣服。
一件颜色更深，接近酒红，但比酒红更深，带着一种陈旧的血色感。
“姐姐这件衣服真好看。”
苏凛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她走向自己的位置，在主位上坐下。
苏糯也拉着白走到两人的位置上。
等所有人都坐好之后——“请用。”
白低着头。
银质的餐具在烛光里泛着冷光，叉子的齿尖整齐地排列着。
她的手伸出去，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余光瞥了一眼旁边。
苏糯已经拿起叉子，叉了一块肉排上的肉，送进嘴里，开始慢慢地嚼。
苏凛眼睛看着苏糯，没有移开过
白这才伸手，拿起了最外边的那把刀。
金属的冰凉感从指尖传来，沿着手指蔓延到手心。
盘子里是一块肉排，表面煎得微焦，边缘泛着油脂的光泽。
左手拿起叉子，固定住肉排。
右手握着刀，刀刃贴着叉子的边缘往下切。
动作很慢。
她切的时候，再次用余光扫了一圈——没有人看她。
顺利切掉了第一小块。
送进嘴里。
肉的味道很淡，没有过多的调味料，但脂肪的香气很足。
她咽下去，然后开始切第二块。
刀往下压，没有压准，刀尖滑了一下，蹭到了盘子的边缘。
一声很脆的摩擦声。
她的手瞬间僵住了。
刀还按在肉上，没有动。
苏糯注意到了。
听到那声摩擦，她停了一下。
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自己盘子里已经切好的一块肉，用叉子轻轻推到白那边的盘沿上。
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白看着那块肉。
看了一眼苏糯——她只是继续吃自己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白这才伸出叉子，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
苏凛的目光自始自终都没有从妹妹身上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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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不、这里一直都是这样的色调。
房间里很安静。
家具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模糊。
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没有闭眼，也没有动。
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苏糯贴在她怀里。
红色的头发散在白的胳膊上。
她的呼吸很均匀，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脸埋在白的颈窝里。
她突然动了。
是睡梦中本能地往白的怀里缩了一下。
手臂环过来，搂紧了白的腰。
力度不大，但很坚定，
烛光在她的红发上镀了一层暖色，
白越过她的头顶，看向窗外的景色。
黑压压的一片，在只有几扇窗户亮着很淡的光。
脑子里又闪回方才餐桌上的画面。
刀叉蹭到盘子边缘那一声清脆的摩擦声。
苏糯推过来的那块肉。
她只是看着窗外，怀里抱着苏诺，一动不动。
夜还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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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00
门把手被轻轻转动了。
没有声音。
苏凛的身影出现在缝隙里。
她没有立刻推门。
而是先看了一眼里面——确认苏糯还在睡。
才把门完全推开。
她推着餐车进来。
餐车是银质的，擦得很亮。
轮子压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停在一个固定的位置——离床不远不近。
刚好够白伸手拿到，又不会碰到苏诺。
没有说话。
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餐车上的东西，然后转身走了。
门轻轻带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苏诺。
她醒了。
不知是否为巧合。
她没有立刻睁开眼睛，而是先往白的怀里又缩了一下。
手臂搂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睁开眼。
“早。”
“嗯。”
苏糯赖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
红发散在肩上，有些乱，有几缕翘起来。
揉了揉眼睛，然后转头看向那辆餐车。
伸手去够面包。
白先一步拿起盘子，递到她手里。
苏诺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白偶尔伸手帮她擦一下嘴角的面包屑。
苏糯吃一口就抬头看一眼，又在确认着什么
吃到一半，忽然停下。
拿起一块面包，抹上果酱，递到白嘴边。
微微顿了一下，张嘴咬了一口。
苏诺满意地笑了，自己也咬了一口同一块面包。
吃完早餐，苏诺跳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拉着白的手往外走。
走廊很长。
苏诺走在前面。
红色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每经过一幅画，都会停下来。
“这个是姐姐的曾祖父。”
“这个是城堡的第一任主人。”
“这个……我不记得了，但他看起来很凶。”
“这个是苏糯。”
“……”
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几乎—
一模一样。
却又…
不一样。
她拉着白继续往前走，手始终没有松开。
拐过一个弯，来到一间宽敞的房间。
画室很大。
是一幅未完成的画。
但只画了一半，散发着淡淡的油彩味。
来到画架前，蹲下来看了看。
拿起旁边的一支画笔，蘸了一点颜料。
两个红发女孩、一高一矮。
现在多了一位银发女孩。
“不能忘了妈妈。”
落笔。
完成。
“姐姐说我画得很好。”
“嗯。”
“很好看。”
白走过去，看着那幅画。
指了指画里的一棵树的树干。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印记。
像是花瓣飘落时留下的痕迹。
“那是我不小心蹭上去的”
“后来我觉得挺好看的，就没改。”
白点点头。
苏诺又牵起白的手，穿过一条短廊，来到花房。
里面只有一种植物。
血红色的花朵、很美、又很凄凉。
苏糯拉着她，蹲下来，凑近闻了闻。
“妈妈。”
“闻闻这个，很香的。”
“没有味道…”
“很淡。”
“确实妈妈，很像你。”
“像吗…”
“就是发色不太像，不过——”
她靠近了白、鼻子嗅了嗅。
“很像妈妈的味道。”
“………”
她笑了一下，又牵起白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段路程。
白跟着她，没问要去哪，也没问这是什么，只是任由她牵着。
她们走过花房的尽头，推开一扇木门，来到一个小庭院。
空间不大，有一棵老树。
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住。
树下有一张石凳，石凳上落了几片枯叶。
苏诺拉着白坐到石凳上，然后松开手，仰头看着树冠。
“妈妈，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哦～”
“连——姐姐都不能随意进来呢。”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
白也说不清楚。
苏糯靠在白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风从树梢掠过，带来一阵沙沙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又牵起白的手，带着她继续逛。
每到一个地方她指给白看，
白只是跟着，偶尔帮她理一下跑乱的红发。
整个城堡很大，但她的路很固定。
白能感觉到。
她在努力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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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0
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来到城堡的图书室
门是双开的，雕刻着藤蔓和花朵的图案。
苏诺推开门，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到里面的人。
高高的书架上摆满了书。
有些书的书脊已经褪色。
有些还保留着原本的颜色。
苏凛坐在靠窗的位置。
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杯月茶。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裙。
袖口收得很紧，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头发盘了起来，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苏糯直接拉着白走过去。
自己先坐下，然后拽了一下白，让她坐在自己另一边。
这样一来，苏糯在中间，左边是白，右边是苏凛。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月茶，然后把杯子放回茶碟上。
白色的茶碟。
白色的杯子。
动作很轻，没有声音。
她这才抬起头，看了身侧的两个人一眼。
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图书馆本来就该安静。
白也点了点头。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无话。
苏糯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凛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白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书架的某一排上，也没有动。
过了许久。
苏凛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一下茶碟，很轻。
但在安静的图书馆里，那个声音很脆，很响。
白听到了。
她起身，拿起旁边的茶壶，往苏琳的杯子里续了一点水。
没有倒满，刚好够喝。
她放下茶壶，坐了回去。
苏糯往自己这边靠了一点，肩膀贴着白的胳膊。
苏凛看着茶杯里的水，水面微微晃动。
映着她自己的倒影。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次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品味什么。
握着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她睡着了。
苏凛看了过来，眼神柔软下来。
她合上书，站起来。
走到旁边的书架前，把书插回原来的位置。
背对着白，沉默了一会儿。
转过身，走回来，重新坐下。
图书馆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三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